捕头心中一凛,脸上的谄笑僵住,讪讪退后半步,不敢再多言。
李赴心知肚明,平凉县这些官吏,绝非今日才知王崇瑜的恶行。
他们与之同城为官,甚至可能多有勾连,却一直装聋作哑,乃至助纣为虐。
此刻的恭敬逢迎,不过是慑于御前金牌之威,畏于他杀伐手段罢了。
李赴收回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平心而论,他诛杀王崇瑜,首要是为报悬赏刺杀之私仇,借御前金牌行事,驱民意以成事,更多是手段与便利。
他自认并非悲天悯人的圣贤,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快意恩仇。
然而,亲眼目睹、亲耳听闻百姓血泪控诉时的滔天悲愤,亲手推动这场当街审判、万民凌迟时那积压已久的仇恨宣泄。
以及此刻县衙外这昭雪之后更加绵长深切的悲痛与感恩……这一切带来的冲击,还是不免让他有一丝触动。
他终究不是无情之人。
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那些家破人亡的惨状,那些被践踏如草芥的尊严与生命……
一桩桩,一件件,鲜活而残酷,无法全然视作达成目的的工具。
李赴思绪不由飘远。
“一个王崇瑜,一个花石使,便能在小小平凉县造下如此多的罪孽,让千百户人家陷入苦难深渊。
放眼天下,大赵疆域万里,像王崇瑜这样的花石使,有多少?
像平凉县这样的冤屈,又有多少?”
“那些高高在上、手握权柄的大人们,那些端坐庙堂、挥毫泼墨的高官们,乃至那位深居宫禁、享尽天下供奉的圣上——
他们的目光,可曾有一刻真正垂落,看见这些如蝼蚁般挣扎求存、承受着无尽盘剥与苦难的黎民百姓?”
“生民如蚁……当真是生民如蚁。”
李赴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只觉沉重,又实在讽刺。
或许在那些大人眼中,百姓确如蝼蚁,生死荣辱,皆不足道。
一个念头,不由得浮现心间。
“如此世道,这个天下……怕是迟早要完。”
大赵立朝至今,不过两代。
开国太祖算得上一代雄主,可惜定鼎不久便骤然暴崩。
而如今龙椅上的那位官家,听说继位之后壮年时也有慨然削平天下之志,创立盛世,但对外大败,颜面丢尽。
自晚年起更是痴迷奇花异石,为此广设应奉局,遍派花石使,闹得天下鸡犬不宁,民怨沸腾。
上有好焉,下必甚焉,王崇瑜之流,不过是这棵腐烂大树上结出的恶果之一。
根还是在那位官家身上。
“历史长河中,二世而亡的王朝,并非没有先例。
一个昏聩君主的肆意挥霍与暴政,足以耗尽十代明君积累的民心与国力。
何况大赵根基,本就不算深厚。”
“龙椅上那位皇帝……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一时爱好,设立的这些衙门,派出的这些鹰犬,正在如何盘剥天下,弄得民不聊生?
是他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
还是……他即便知道,也根本不在意?”
这难道不是他的江山,他宋家的天下吗?为何如此胡作非为?
李赴眉头紧锁,试图揣度那位天下至尊的心思,却只觉得一片隔阂与茫然。
或许人与昏君所想,恐怕本就难以相通。
最终苦了的,终究是这窗外无数叩拜哭喊、命微如蚁的百姓。
就在李赴思绪起伏之际,天书竟然再次浮现。
古朴的水墨字迹,缓缓铺陈开来。
【当今朝廷腐朽,君王昏聩,视天下万民如草芥,独好花石玩物。
为其所设之应奉局与花石纲,苛政如虎,搜刮天下,弄得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大赵立国未满百年,却已现末世乱象。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何况大侠身负绝世武功,乃当世之英侠,岂忍坐视神州沉沦?】
【请为天下生民,拨乱反正!
大侠可于宋氏宗室之中,择一贤明有德、心怀苍生者,保其上位,澄清寰宇。也可于草莽之内,寻一英雄豪杰,助其举义,重整山河。】
【完成可得奖励——长生诀大成。】
“长生诀?!”
李赴心中震动。
这门奇功和如来神掌一样,都是一门近乎神话的武学。
相传乃黄帝之师上古仙人广成子著,以甲骨文写成,蕴含天地至理,更有长生不朽之秘!
“不提文字,心法全篇还有七幅图案,玄妙莫测。
不过从没有人练成过长生诀,顶多有人侥幸能单以其中一副图入门修炼,到最后已能近乎无敌于天下。
因此也没人知道全篇文字加上七副图案,完整的长生诀大成之后,究竟拥有何等不可思议的威能!”
但毋庸置疑,这绝对是比九阳真经、易筋经加起来还要厉害的旷世奇功!
而且长生二字蕴含的含义,就足以让任何人怦然心动,止不住的无限畅想!
长生……长生,这是多少英明伟岸的帝王到了晚年都为之疯狂的梦想!
“不过……这两个选项……”
最初的激动过后,李赴很快冷静下来,剑眉微挑。
一,在宗室里找个明君保他上位;二,在草莽中找个英雄助他起义。
平心而论,第一条路似乎更正统些,更简单些,阻力或许相对小些。
“第二条路,推倒重来,听起来痛快。
但那就意味着要直面整个大赵朝廷,与其庞大的军队、朝野上下为敌,真正是造反,其难度与波及范围,远在第一条之上。”
不过当今那位痴迷花石的官家,虽已到晚年,却更加牢牢抓着权柄不放,岂会甘心让位?
即便找到合适的宗室子弟,要斗倒掌握天下至高权力的皇帝,其中凶险与艰难,可想而知,必然是腥风血雨、步步惊心。
“这长生诀大成的功力……不是那么好得到的。”
李赴心中暗忖。
而且,天书所给的选项里,为何没有让他自己来这一项。
“怎么,当大侠的,就注定不能有当皇帝的念头了?”
“为什么要受苦受累帮别人打天下,最后还要有被鸟尽弓藏、过河拆桥的风险。”
“话说回来,草莽之中的英雄……
我,难道不算草莽中人么?
我若选中自己,帮助自己登上那个位置……天书认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