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昔日的事不是一猜公公做的,他为什么心虚要来杀人灭口?
“周镇几人又为什么要在刘景行的下落以及状况上说谎?”
……
到了晚上,府衙内堂,灯火通明。
“你……你再说一遍!”
冯绍庭脸色铁青,背着手在堂内来回疾走,官袍下摆被他带得呼呼作响。
李赴坐在一旁椅上,眉头紧皱,仔细看着摊在桌上的那封密信以及刚刚送来的验看笔录。
旁边垂手站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的老文书,是冯绍庭特意从州学请来的一位精于鉴赏古籍、熟悉制纸的老学究。
此刻这老学究也是额头见汗,指着那信纸道。
“回禀大人、李捕头,这纸张……确是上好的澄心堂贡纸不假,但……但纸质新韧,纹理清晰,绝非二十余年旧物。
这泛黄之色,乃是以茶汤熏染、微火烘烤做旧而成,手法虽巧,细闻之下,仍有淡淡异味残留。
至于这字迹……”
他顿了顿,拿起一张找到的、据猜是公公被黜放燕州后流出来的字帖,两相对照。
“形似而神非。
形制架构确在模仿一猜公公笔意,但其笔画起承转合间的力道中,那份特有的阴柔中带着锋芒的劲,却是半点也无。
这字……依老朽看,落笔犹豫,摹写痕迹明显,绝非一气呵成之笔,写成至多不过月余。”
另一边,两名经验丰富的衙役和老仵作也已验看完那自称司徒里的高大汉子。
仵作回禀道。
“大人,此人虽然身形高大,看起来像是条军汉。
但手足、肩背腰腿皆无长期骑射、操练兵器留下的痕迹,反倒像是……像是常年做些粗重活计的力夫。
也没练过武。
绝非行伍出身的兵马都监。”
砰!
冯绍庭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乱跳。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气得胡须直抖,指着牢房方向。
“这几个老不死的……这几个老杀才,竟敢戏弄本官!
伪造证据,找人冒充,演得好一场大戏!
把本官、把所有人都给耍了!”
他越想越怒,今日城西郊野,他听说有指证三百万两赈灾银劫案幕后真凶的证据,可是特意带人去抓人,如今倒好,全成了笑话!
若传出去,他这知州颜面何存?
官府威严何在?
“证据全是假的。”
李赴也是脸色不太好看。
他想过证据或许还有不实,但也没想全是假的。
证据勘验后发现是假的,这事本来挺好办,直接说明便好。
但是周镇几人以身入局,冒着性命危险召开陈情大会,众人都不怀疑他们,不觉得他们会用性命诬陷别人。
人们心中本能地会向着弱势可怜的一方,尤其另一方是曾经作恶多端的权阉。
“这件事现在要如何对外说?
在江湖人的眼里证据和人证本都是真的,结果一送进府衙之后,府衙就说证据都是假的,没有这回事儿。
其实是周镇等人诬陷一猜公公吗?
能这么说么?”
江湖人第一时间反应绝不是相信,而是怀疑他们必然和一猜公公同流合污了。
当今世道腐败,官官相护的迹象屡见不鲜。
可证据确实就是假的。
要怎么办。
“来人!”冯绍庭怒喝道,“给我把周镇那几个老匹夫拖出来,大刑伺候!
我倒要看看,他们的骨头有多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我非要他们招出,为何要伪造证据诬陷一猜公公,究竟受谁指使,还有何阴谋!”
“知州且慢。”
李赴开口道。
冯绍庭作为一州知州,被人给耍了,以他的养气功夫,也是难压怒气,沉声看向他。
“李捕头,所谓证据是假,还有何可说?
一定都是他们搞的鬼。
不用刑,他们肯招?”
李赴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道。
“用刑,他们或许会招,或许至死不会招。”
“我抓住的那几个冷血七鹰,府衙对他们拷打,讯问是否是一猜公公指使他们杀人灭口的?
他们开口了吗?”
冯绍庭道:“那七个都被你打成了重伤,不敢动刑太过,暂时……暂时还没开口。”
“就算周镇他们招了,招出所谓实情。
外面那些今日亲眼目睹了他们悲壮陈情、又亲眼看到一猜公公派人杀人灭口的江湖豪杰,会信吗?”
提到这点,冯绍庭脸色气得隐隐发青。
李赴继续道:“在外面的人眼里恐怕也是我们官府与一猜公公勾结,篡改证据,又屈打成招。”
“那……那依李捕头之见,又该当如何?”
冯绍庭自然清楚这些,久历官场,深知人心向背。
常胜镖局几人一副悲壮赴义的模样太过成功,而一猜公公昔年恶名太著,两者对比,江湖人之心会偏向哪边,不言而喻。
若此时官府拿出截然相反的结论,只怕立刻会被千夫所指,骂作官官相护、阉党余孽,群情激愤之下,冲击府衙也绝非不可能。
“我们全被那几个老匹夫算计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证据确实是假,难道能让你我捏着鼻子认它是真吗?
那成什么了?”
李赴点点头:“真就是真,假就是假。”
他顿了顿:“让我先去和他们谈谈,动刑简单,可有时说说话,也许能得到动刑都问不出的东西。”
冯绍庭虽不抱太大希望,但也知李赴所言有理。
李赴武功高强,在江湖中名声很大,今日又对周镇等人有庇护之恩,由他去问,总比直接上刑多一线可能,便点头应允。
州府大牢,阴暗潮湿,火把跳跃不定。
周镇、郑百川、赵刚几人,分别被粗重的铁镣锁在木栅之后。
他们听到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看到李赴独自一人沉着脸走入牢房通道。
几人脸上并无太多意外,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坦然,也有一丝杀头的时候终于来了一般的如释重负。
李赴停在关押周镇的牢门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
周镇嘴唇动了动,不敢与李赴对视。
郑百川、钱通几人纷纷移开目光。
李赴看着他们这番情状,心中一定,淡淡开口道。
“还好,诸位还知道愧对于我,目光尚会躲闪。
李某总算没有彻头彻尾帮错人,为了保护一封捏造的假书信,与那凝血七鹰白打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