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赴冷然轻笑,直视一猜公公。
“如此说来,那所谓的证据、人证,俱是假的了?
都是周镇等人不惜冒着被朝廷擒拿砍头的风险,也要处心积虑伪造出来,只为诬陷公公您的?”
他已确知证据为假,此刻故意如此说,正是要行敲山震虎、打草惊蛇之举。
想看看这老太监提及证据被点到要害时,是否会流露出一丝慌乱或破绽。
谁料一猜公公不慌不忙,端起手边一杯参茶,轻轻啜饮一口,方才缓缓道。
“这个嘛……当年朝廷信任常胜镖局,将关乎西北数十万灾民性命的三百万两赈灾银交给他们护送,他们却办事不力,弄丢了银子。
圣上震怒,着咱家严办。
咱家也确是严办了——便是咱家怀疑他们监守自盗,以护镖不力之罪,下令将常胜镖局上下,连同他们一家老小,悉数问斩,以儆效尤!
后来一些蛛丝马迹也表明,此事多半便是常胜镖局那干人等所为。
他们做贼心虚,这才不顾家中老小,自己先逃了。
李捕头,你说是也不是?
若不是他们干的,他们跑什么?”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强词夺理。
李赴剑眉一扬,冷声道。
“公公此言,着实令人费解。
他们若不跑,难道留在原地等死不成?
尤其若真非他们所为,留下岂非更是冤屈而死,全家灭门?”
接连被李赴冷笑顶撞,一猜公公眼中不免闪过一丝阴冷的愠怒。
他昔日权倾朝野,便是当朝宰辅也要让他三分,何曾被一个区区捕头如此当面硬顶?
一猜公公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语气更是阴阳怪气了。
“他们若当真行事光明,未曾作奸犯科,何不留下?
难道是不相信朝廷法度,不相信圣上英明,觉得圣上昏庸,满朝大臣都是碌碌之辈,无法将案情查个水落石出?”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也端是厉害,让人无语。
就连冯绍庭在一旁听了,也不禁挑了挑眉毛,他身在官场中也不敢说自己干净,可作为文人,他起码还是要顾及几分脸面的。
起码像这种话他就说不出口。
李赴更是心中冷笑。
“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不愧是以揣摩上意、逢迎拍马起家的权阉,说起这等无耻之言,真是面不改色。”
一猜公公见二人无语,也不觉得有什么,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总之,当年赈灾银一案,是咱家下的令,将常胜镖局满门抄斩。
想必这二十多年来,他们是恨极了咱家。
如今行将就木,自觉时日无多,
想到这血海深仇未报,无颜去见地下的家人,这才跳将出来,不惜捏造证据,以性命为赌注,设局诬陷咱家,欲置咱家于死地……
这般心思,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李赴心中微动。
一猜公公这番话固然是胡搅蛮缠,为自己开脱,但恐怕还真有几分说中了周镇等人的心境。
他们可能还真是年老力衰,报仇无望,没得到证据,急怒之下,铤而走险,不惜以身入局,行此诬陷之举,悲壮惨烈地想同归于尽。
李赴再问。
“那么,公公又如何解释,你门下所养的门客凝血七鹰,在陈情大会上悍然出手,刺杀周镇等人,形同杀人灭口?”
“凝血七鹰?”
一猜公公微微挑眉,似在回忆。
“哦,那七人确是咱家门客,吃咱家的用咱家的。
不过嘛,咱家晚年只图享乐,府中诸事早已不大过问。
兴许是他们碰巧也被那陈情大会吸引而去,自作主张,觉得主辱臣死,看不惯那帮人诬陷咱家,这才愤而出手吧。”
他轻描淡写,便将干系推得一干二净。
李赴冷声之中已隐隐带上了一丝嘲弄道:“这么说,公公什么都不知道,全然无辜,一切都绝非你所指使?”
“不错。”
一猜公公淡淡道,神情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有恃无恐。
“冯大人,李捕头明察秋毫,想必能还咱家一个清白。”
就在三人言语交锋之际,
忽然,脚下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紧接着,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咚,咚,咚!”之声,如同巨锤夯地,又似金铁交鸣,隐隐从府邸深处传来。
冯绍庭和李赴面前的茶杯中,碧绿的茶汤受这震动影响,竟荡开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冯绍庭面露惊疑。
一猜公公却似早已习惯,摆手笑道。
“两位莫惊,是咱家门中一位门客,住在隔壁别院之中。
每日他都要练功,对着一面铜壁捶打,这是练功时发出的响动。
扰了二位清净,实在抱歉。”
冯绍庭忍不住问道:“这……当真是人力练功所致?”
他早年也曾习武闯荡过江湖,现在他脚下能清晰感觉到这震动透过地板传来,沉稳有力,而这还隔着一重院落!
什么练功能有这般骇人声势?
练功能引动地面微颤,声传数院,这真的是人力能做到的?
一猜公公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慢悠悠道。
“让冯大人见笑了。
咱家这位门客,所练神功举世无双,刚猛无俦,力道雄浑,大得不像人,确实非比寻常。
江湖上的朋友,因此送了他一个诨号,叫作金身罗汉。
咱家听闻那常胜镖局的钦犯贼头刘景行仍在逍遥法外,
不过嘛,有这位‘罗汉’在咱家身边护卫,咱家倒也能高枕无忧,不怕那些宵小之徒前来滋扰。”
他透着一股自傲与轻蔑,自恃有此强援,便可安然无恙。
李赴之前也听说过这位金身罗汉石卓的名头,传闻其武功已不在少林方丈之下,连少林这种千年大派在其面前都吃过亏。
“练功有如此动静,武功确实有几分不得了。
只怕比当年逼得少林不得不退步时的武功更高了。”
两人又盘桓片刻,可实在问不出什么破绽,
一猜公公始终滴水不漏,要么推说不知,要么将事情推到手下人自作主张或周镇等人诬陷报复上。
有时还东聊西扯,扯到茶水上,扯到绸缎上,扯上享受的经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