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眠风不解。
李赴目光如电,直视一猜公公。
“恐怕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不知鬼不觉替换赈灾银两的劫案。
纵然以你这阉奴的势力手段,要在一路严密看守下,要将几百箱银两在中途调换,也太过繁琐,极易暴露。
不如从源头开始,从户部运出银子时,便已做了手脚。
那浩浩荡荡、一里多长的车队里,一开始装的压根就不是银子,而是……石头!
我说的,对吗?”
一猜公公道。
“不错……那押送赈灾银的车队,自打从户部库房启运时,箱中所装,便全是石头。
几百口装满了银子的箱子,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调换?
那太费事了……根本没必要。”
“所以你让司徒里办好的那件事,也不是调换银两,而是让身为兵马都监将军的他一路看着,确保银箱不要被任何人打开发现是石头,对吗?”
李赴道。
“不错。”
“不……不可能……”刘眠风如遭五雷轰顶,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住,几乎快崩溃了。
“你是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
朝廷找上我们常胜镖局押送皇杠,从一开始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你们早就知道箱子里是石头,早就准备好了,拿我们当赈灾银失窃的替罪羊?!”
他们一路为之浴血厮杀,后被运到地点,结果发现被换走、害得他们整个镖局满门抄斩的皇杠,一开始就都是石头。
那他的爹,他几位叔伯,他们常胜镖局岂不就是一个笑话。
“确实如此,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劫案!
皇帝动用自己朝廷的银子,怎么能叫劫呢?
而且,你们也莫要把咱们当今官家,想成只知贪图享乐的昏君。”
一猜公公冷笑,语气带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意味。
“咱家侍奉官家多年,他……是我生平所见,心思最为深沉、志向最为远大的君王!
他的一言一行,皆有深意,绝非为了区区享乐。”
“便说那三百万两赈灾银。
西北大旱,发生在何时?
正是在我朝大败于北蛮、签订城下之盟之后!
虽然条约约定年年纳贡以换和平,可那纸文书,蛮夷说撕便撕,随时再能驱兵入关。
朝廷急需银钱重整武备,巩固边防,哪里还有余钱去赈济灾民?
所以啊……”
他拖长了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理所当然。
“那几十万灾民,要怪,只能怪这场旱灾……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他们受灾……受得不是时候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一猜公公脸上,力道之大,打掉了他两颗槽牙,鲜血混着唾沫飞溅。
是李赴出手。
“你这番话,敢不敢去西北,对着那几十万饿殍的坟茔说?
敢不敢让你那位雄才大略的官家,走到民间,当年亲口对那些奄奄一息的灾民说——为了朝廷安危,为了神州不坠,苦一苦你们,饿死几十万,也是理所应当?!”
李赴眼神冰冷,声音平静得可怕。
“而且,说什么银子用来充盈军备……此后二十三年,我怎么没瞧见大赵军威重振,反攻北蛮?
倒见你那位志向远大的君王,到了晚年,贪图享受,开始变着法地盘剥天下,搜刮奇花异石,弄什么劳民伤财的花石纲!
说得冠冕堂皇,
那笔银子,当真落到武备上了么?
怕不是填了内库,满足我们私欲了吧!”
李赴越说,思路越是清晰,想起来一些没想到的关窍,快速道。
“说回来,当今我们那位官家当年自信满满御驾亲征,惨败之地在何处?
就在西北边疆,燕、秦、幽数州!
他是不是每在奏折上看到这些地名,就会想起自己一败涂地、威严扫地的耻辱?
恨不得这些地方的百姓全都死绝了,才好抹去他这段不光彩的记忆?”
他继续道。
“我还记得,当年大军惨败,几十万大军一战葬送,北蛮入侵。
西北边境多州之中,仍有不少当年由太祖、太宗一手提拔、心怀旧主的边军将领与官员,私下串联,有人扬言要拥立太祖一脉的后人……这件事,更让他如鲠在喉吧?
所以,借皇杠失窃一案,正好将西北诸地的官员来一次大清洗,换上他自己的心腹……一箭数雕,真是好算计!
可惜,这等深沉心机,全用在了权术倾轧、巩固帝位上,而非治国安民!”
以前朝堂民间只知道赈灾银失窃一案,惹得官家震怒,将一路官员全部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本以为那是惩治的结果,现在看来,那才是目的之一。。
在赈灾银还没丢失时就已经定好了。
“你……你竟能想到这些?”
一猜公公没想到李赴仅凭自己吐露与皇帝有关,便瞬间联想到如此多的隐秘与关窍,而且丝丝入扣,竟与当年实情相差无几!
“连咱家当年,第一时间也没有想到。
也仅仅见到官家对着西北请赈的奏折面露不愉,又翻看军费的折子久久不放,我揣测到官家不想赈灾,为军费发愁。
于是私下截留了那笔银子,悄悄转入内库。”
刘眠风不敢置信道:“这种事,没有官家的命令,你也敢私自决断?!”
李赴冷哼道。
“这些皇帝身边的近侍,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
主子一个眼神,一个皱眉,他们就该知道该做什么。
尤其是这位得了一猜名号的公公,与他那位主子,恐怕早已是心照不宣、默契十足。
这种事,绝非第一次。
况且,这种事,皇帝岂会明言?
总要留下转圜余地,将来事发,才好推说是阉党擅权蒙蔽圣听,自己依然是圣明烛照的仁君。”
“不错……不错……”一猜公公仿佛被说中心事,叹道,“这就是圣心难测啊!
咱家这位一猜公公,有时也分不清,究竟是咱家真的猜中了圣意,
还是……圣上需要咱家这么一个能猜中他心思的人,去替他办那些他不能明说的事。”
“事后咱家发现,官家明明知道内库多了一笔巨款,明明知道西北多地许多官员都是无辜的,可他依然借着咱家掀起的这场风波,将西北官场从上到下的清洗……
咱家才醒悟,我看到的,只是圣上想让咱家看到的一步,而圣上心中谋划的棋局,早已布局到十步之外了。”
一猜公公作为曾经那位君王身边的近人,就算被贬流放,竟对那位官家还是有几分推崇敬畏。
“别为我们当今那位官家贴脸上贴金了。
他如果真的有本事,天下怎么会被搞成这样一个乱糟样子。”
李赴冷哼。
真相,整件赈灾银劫案至此已然大白。
然而这真相,恐怕沉重得让任何人都难以承受,更遑论公之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