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鬼夜卫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消息早就传出去了,曹大人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以公子的作风,很快就会有所安排。
咱们两个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继续盯在这里,确保虞姬在公子的人到之前不出事。其余的,什么都不用做。”
“曹大人?”
第一个鬼夜卫咕哝了一声,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惧意,“曹咎要是亲自来……徐福怕是要倒大霉了。”
提起曹咎的手段,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海风从舱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们面具上的符文微微颤动。
开口说话的那名鬼夜卫忽然浑身打了个寒噤,眼里流露出发自骨子里的恐惧,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言。
曹咎那个人,是公子的心腹,也是公子手下最让人害怕的心腹。
墨家机关城那一仗打完之后,公子在帝国中的地位如日中天。各路势力都想往他身边塞人,有送美女的,有送奇珍的,有托关系想谋个一官半职的。
这些事情公子懒得亲自过问,全都交给了曹咎处理。曹咎的手段说起来也简单——把每一个想接近公子的人和势力都查个底掉。
查出来有问题的,轻的打断腿扔出咸阳,重的直接凭空消失,连尸骨都找不到。
更让人心头发毛的是,他做这些事情从来不大张旗鼓。今日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明日就不见了踪影,后日连邻居都记不起有这号人存在过。
偏偏事后查证,那些被处置的人确实没有一个是被冤枉的。他查案的本事和处置人的手段,全都让人不寒而栗。
鬼夜卫虽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可再怎么死士也是人。是人,就没有不怕曹咎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身形缓缓隐入昏暗之中。一个退回暗室门口的阴影里继续守着,另一个则悄无声息地退回走廊深处,重新融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蜃楼外,海风依旧在吹。那艘庞大无比的楼船稳稳当当地泊在琅琊台畔,船身上的螭龙和云纹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甲板上巡夜的卫兵来回走动,沉重的脚步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船帆已经收起,桅杆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像一排巨大的矛枪。
而此刻的咸阳城,却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景象。
天色已经擦黑了。城中各处陆续点起了灯,星星点点的灯火从城墙上看下去,像一条流淌在黑暗中的光河。街市上的喧嚣渐渐平息,摊贩们开始收拾货物,准备关张回家。
临街的酒肆里倒是热闹得很,推杯换盏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镇国侯府的书房里,赢宣刚刚收到了一封从蜃楼传回来的密报。
密报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用密文写了寥寥数行字。赢宣展开密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把密报放在烛火上烧掉,看着那片薄纸化成一团灰烬落在铜盆里,然后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
“曹咎。”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书房的木门。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曹咎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的黑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走到赢宣面前站定,微微躬下身,等着主子吩咐。
曹咎是天生的谍报统领。他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像是在看猎物,又像是在等着谁送上门来找死。
可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却平平淡淡,像是在和你聊家常。
“公子。”
赢宣没有废话,直接把事情说了。
“虞姬在蜃楼上,被徐福抓了,关在云霄阁深处的暗室里。”
曹咎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虞姬?”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迅速翻出关于虞姬的所有信息——项氏一族出身,公子从鸿门宴上带回来的马夫,平日里负责照料公子的北地名驹,做事勤恳本分,从不惹事。
前几日她向府里告了假,说是有私事要办,没承想竟跑到了蜃楼上去。
“她上蜃楼做什么?”
曹咎皱眉问道。
“多半是为了找虞子期。”
赢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这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是蜀山的人,身上有蜀山的本事,孤身摸上蜃楼倒也不稀奇。只是运气不好,撞到了徐福手里。”
曹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跟了赢宣这么些年,早就学会了不问不该问的话。公子既然告诉了他这些,就说明接下来的事需要他去办。他只需要等着公子吩咐,然后照做就是了。
赢宣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虞姬自称是孤的女人,徐福一时半会儿不敢动她。但时间长了,难保不会出变故。”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看向曹咎,目光沉静而锐利。
“你去办这件事。”
曹咎毫不犹豫地应道:“诺。”
他转身便往外走,步伐又快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了一句。
“公子,徐福怎么处置?”
赢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按老规矩办。”
曹咎的嘴角向上挑了一下,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属下明白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赢宣重新拿起桌上的秘卷继续翻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就好像方才他安排的不是去处置一个阴阳家的长老,而是随手批了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曹咎出了书房,快步穿过庭院朝自己的班房走去。庭院里的树木在夜风中摇晃着枝叶,发出沙沙的细响。值夜的护卫见到他,纷纷低头行礼,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进了班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