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面具上的表情变成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他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田虎老弟的话虽然糙了些,可也不是没有道理。
田言这孩子,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聪明是聪明的,可身子实在是不争气。侠魁这个位置,可不是坐在椅子上批批文书就能干的。大军出动的时候,侠魁要亲自带队出征。
六堂之间闹矛盾的时候,侠魁要亲自出面镇场子。就田言这副身子骨,能顶得住几天?”
他没有说自己要争侠魁,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田言不行,那总得有人行。至于谁行,那就要重新商量了。
田仲看了看田虎的脸色,又看了看朱家的面具,干笑了两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虎兄说得对,朱兄说得也对。咱们农家做事,向来是讲究个公道。
田言小姐确实是堂兄的女儿,身份没什么可挑剔的。可靠身份坐稳侠魁的位子,恐怕不够服众。依我看,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明眼人一听就知道,他是在帮田虎说话。田仲这个人在农家的资历不算最深,可最会察言观色。
他知道田虎势力大、脾气暴,跟田虎站在一条线上总不会吃亏。
田蜜听田仲说完,拿团扇掩住半边脸,娇滴滴地笑了一声:“你们这些男人呀,争来争去的也不嫌累。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得这些打打杀杀的勾当?你们说怎样就怎样呗,我跟着就是。”
她嘴上说着不懂,可那双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着,不断在田虎和朱家之间来回打量,像是在估算哪边的胜算更大。
司徒万里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捧着茶盏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目光藏在茶水的热气后面,谁也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侠魁的归属就这么僵住了。
田言拿到了荧惑之石,几位堂主却翻脸不认账,争吵了数日也没吵出个结果。田虎死活不肯让田言上位,朱家想争却实力不足,田仲和田蜜各怀鬼胎,司徒万里始终不表态。
整个农家就像是一锅烧到了沸点的水,锅盖却被人死死按住,里头的蒸汽越积越多,随时都可能炸开。
燕丹和项梁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中都带着几分无奈和焦虑。项梁率先站起身,走到长案前,对着农家几位堂主抱了抱拳,沉声道:“诸位堂主,今日项某说几句不该说的话。
大敌当前,赢宣的刀已经悬在咱们头顶上了。农家若是不能尽快定下侠魁之位,十万弟子就没有主心骨。一旦帝国的兵马杀到,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
还请诸位以大局为重,早些做出决断。”
燕丹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比项梁更加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墨家与农家同气连枝,机关城之仇,墨家从未忘记。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阵脚,整合力量。
农家侠魁之位悬而不决,不仅会影响农家内部的稳定,更会让六国旧部人心浮动,不战自乱。请诸位三思。”
两人的话说得诚恳而有分量,在场不少人都微微点头。可田虎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的手掌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声音震得烛火都颤了几颤。
“够了!”
田虎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怒声喝道,“农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墨家的巨子也好,项氏的大将军也罢,说到底你们都是外人。
我农家立派数百年,侠魁谁来坐,自有祖宗留下的规矩和农家的兄弟说了算。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是觉得我农家无人了吗?”
田仲在一旁阴笑着附和道:“虎兄说得是。墨家巨子和项将军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件事终究是农家内部的事,外人不便多说。再说了,墨家当初在机关城被赢宣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又来教我们怎么做事——这话传出去,只怕不太好听吧?”
燕丹的面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发作。他心里很清楚,田仲这话虽然难听,可也不算全错。墨家机关城一战之后,元气大伤,如今在反秦联盟中的话语权已经大不如前。
他和项梁这次来农家,原本是想借着联盟的名义推动侠魁之位尽快定下来,可现在看田虎和田仲的态度,这个忙不是那么好帮的。
张良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却都被田虎和田仲那番话堵了回去。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赢宣刚刚杀了他的师叔和师兄,仇恨像一盆滚烫的铁水在他心里翻涌沸腾,他恨不得立刻带着农家的十万弟子杀回咸阳,跟赢宣拼个你死我活。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农家堂主们为了一个侠魁的位子争得面红耳赤,一个个口口声声说要以大局为重,可实际上每个人心里都只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他失去了师门最亲的人,失去了从小教导他的师叔,失去了两个与他情同手足的师兄。
旁人也许不懂这种痛,可他自己清楚得很——这种痛不是刀割的痛,而是一种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活生生剜走了一块肉的痛。
剜走之后那个地方永远空了一块,永远填不满,永远在往外淌血。他此刻满腔的悲愤全堵在嗓子眼里,急需要一个出口来宣泄,可眼前这群人却还在为了一个位子磨破了嘴皮子。
他猛地攥紧拳头,张开嘴想要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候,司徒万里忽然放下了茶盏。
茶盏搁在桌面上的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他。司徒万里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可一旦开口,必定是有分量的话。
他沉默了一整个上午,此刻终于放下了茶盏,抬起眼皮,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我有一个主意。”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可以尽早定下侠魁之位。”
朱家面具上的表情立刻变成了惊讶的样子,他转过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哦?司徒老弟有什么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