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先传出声音。
“把东边那两个挂稳。”
“栈边那只船别动。”
就两句。
前一句管的是人怎么挂、怎么分。
后一句管的是船该不该动。
说明这人盯着的,不是外栅前头这一脚泥地。
是整条水线今夜怎么走。
直到这时,叶霄才真正看清那张脸。
棚影下立着一个人。
三十上下,身形瘦,却不飘。衣裳收得很净,手里翻着一本窄窄的湿竹册。
册不厚,边口却被河风和湿气养得发黑。
他站在船边,不看那几个被压着的人,也不先看栅前守口的人,第一眼先看的,是那两只船。
像在看今夜哪只还能走,哪只该先收。
叶霄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定住了。
外庄那只手,管的是仓。
眼前这个,才是水上的接头。
到这儿,才真算摸着这条水线了。
荒狼低低开口:
“堂主。”
叶霄没回头,只淡淡落下一句:
“够了。”
“再看,就晚了。”
他说完,先把木匣里那块潮木牌摸出来,扣进袖中。另一只手拈起一枚青底短签,往掌心里一压。
荒狼一下就明白了。
他一推车,旧轮碾过湿泥,发出一声极闷的磨响。
东栅前那两个守口的立刻抬眼。
最前头那个没先看人,习惯似的先看车,再看手里那枚短签。
都对。
目光这才真正落到叶霄脸上。
他皱了一下眉:
“哪边送下来的?”
叶霄没答,只把那枚青底短签往前一递。
那人先瞥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车上压着的麻布轮廓,眼神先沉,再冷。
“签对。”
“人不对。”
棚边那青衣女人也抬了眼,目光在车上那两张脸上一落,立刻低低压了一句:
“先别放栅。”
“叫里头来认。”
栅前那人脸色顿时更沉。
也就在这时,棚边那边又拖起了“十一”。
那半大少年脚下一软,膝盖先砸进泥里,肩口那道伤像被这一下撕开了,疼得整个人发抖,喉咙里发出一点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
守栅那人先嫌他慢,抬手一巴掌便要掴过去。
叶霄没再等。
脚下一沉,人已经从车边切了出去。
第一步压的不是船,也不是栅,是那只要落到少年脸上的手。
“啪!”
那一巴掌没掴下去。
叶霄只是抬手一拨,便把那只手带偏了。
守栅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掌根已经撞上他喉口往下一线。
“咚!”
声不大。
人却整个往后撞上栅柱,颈间猛地一折,手里那截短棍连抬都没抬起来,整个人便顺着木柱瘫了下去。
这一下,已经死透。
同一瞬,荒狼也动了。
他先断的,是那半大少年身后那只手。
肩头一顶,直接把拽绳那人撞进棚脚那口湿木箱上。木箱“喀啦”一响,边口崩开半寸。
那人手还没松,荒狼已经反手一拧,把他整条腕子压了下去。
绳没断。
人却先跪了。
那少年重重一栽,脸险些砸进地上。
叶霄反手一抄,先把人拎住,不让他这一口气先折在栅前。
青衣女人被这一下逼得退了半步,手里那半截湿绳垂了下去。她眼皮猛地一跳,终于看出来了——这两个人不是来送车的,是来翻这口栅的。
四周所有人的动作都跟着顿了一瞬。
他们这才看明白,今夜来的不是误撞进来的人。
水边那人翻册的手,终于停了一下。
这一次,低棚最里头那张一直压着不露的脸,才真正抬了起来。
他先看了一眼死在栅柱边的守栅人,又看了一眼被叶霄拎住、还没真正拖走的“十一”,最后,目光才真正落到叶霄脸上。
依旧没怒。
也没急。
像在他眼里,外栅这点乱,对他不会造成影响。
更像眼前这不该出现的两人,也不过是顺着岔子摸进来的麻烦,还远不值得他先乱。
车上那瘦高男人喉头滚了一下,整个人在麻布底下猛地一抽。
叶霄余光只扫了他一眼,便知道——没错,就是这人。
那人这才从低棚最里头走出来。
先踩稳的是那块最潮的木板。
鞋底落下去,水气往上一翻,他却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像这地方本就该被他踩在脚下。
他手里那本湿竹册不厚,边口却磨得发亮,显然不是今夜才翻。
人瘦,衣裳也净,站在那儿不显山不露水。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发闷。
他开口也平:
“外庄那边,应该已经被你们掀开了。”
“不然,你们摸不到这里。”
叶霄没接这句。
那人便又偏头看向棚下,淡淡道:
“十一别上了。”
“烂得太快。”
“这趟先剔出去。”
他顿了一下,目光又扫向泥坡后那女人。
“后面那个女的先留。”
“后舱要活的。”
这一句落下时,四下竟没人觉得不对。
棚边那青衣女人下意识就要去拽人,像平日里就是这样记、这样收、这样把人往后递。
在他们眼里,这些命,都不是人,是货。
到了这口栅,这帮人已经不再拿活人当人看了。
叶霄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冷,终于沉到底。
他先把“十一”往身侧一带,让那半大少年先脱开栅前那道最窄的口,不至于转眼又被人拖回去。
这才俯身去捞最边上那个女人。
她本来半伏在泥里,被绳拖得几乎要往栅里栽,头发和血泥黏成一绺一绺。直到叶霄的手探到近前,人才猛地一颤,下意识护住小腹,喉咙里挤出一句:
“再给我一晚……”
“我还不能现在死……”
她的手抖得厉害,指缝却死死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