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这两个字一落,第一项前立刻有人松了口气。
有人把刚摸到的验功牌推了回去。
也有人低声和药行账房说了几句,直接从册边退开。
第二项那边也动了。
几支清猿队伍重新聚到一起,有人点人,有人改路,有人把已经拿到手的牌又放回案上。
退的人不少。
但都在第一项和第二项。
第三项前,那几支凝罡队伍没人退牌。
只是他们的脸色变了。
几支凝罡队伍重新点人,刚划好的分功线被抹掉,甚至有两队合成一队。
点完人,才有人重新上前,沉着脸领了第三项的验功牌。
有人的视线停在叶霄与祁月霜手里的验功牌上。
同一张榜。
同一笔赏。
可若猿群真是在赶人,那进岭的危险会大涨。
而这两块第三项牌,写的都是独领,危险程度本就比其他人更高。
柳听烟接过那截兽爪,让岚烟弟子取来油布封囊,将兽爪收好。
兽爪根部裂口很乱。
不似刀斩。
更像被同类蛮力撕断。
柳听烟指间的铜筹,先在祁月霜面前停了一息,又转向叶霄。
她按规矩提醒:
“现在退,不算坏规矩。”
叶霄问:
“圆满加赏,还算吗?”
柳听烟停了一息。
“验明之后,算。”
叶霄道:
“那就不退。”
棚前又静了一下。
榜棚侧面,纪临江不知何时也到了,灰蓝长袍压在风里,手里仍拿着那册青卷。
他没有上前,只隔着人群看榜。
听见叶霄那句“不退”,他眼中的好奇多了一丝。
官驿边,崔少衡看着叶霄没有退牌,眼里的冷意更重。
他低声道:
“这是自己往死路上走。”
“果然是个看不清局势的人。”
崔闻礼没有接话。
崔氏车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柳听烟招来一名岚烟弟子。
“报路。”
岚烟弟子抱拳,上前一步。
“南门出城,走药驿官道。”
“过外庄药驿,转南岭药路。”
“药路尽头,就是寒骨岭口。”
“岚烟武馆只记牌、验功,不随队入岭。”
“各队进岭后,自行择路,生死自负。”
这几句话落下,棚前反倒静了一瞬。
随后,几支已经领牌的队伍陆续动了起来。
第一项护药队牵出两辆轻便药车。
第二项那几支清猿队伍各自点人,有人补弩,有人换药,有人重新绑紧兵器。
叶霄收起验功牌,直接上了药驿官道。
祁月霜没有靠近。
她隔着几步,也走上同一条路。
车轮声一响,她的脚步便没进了声里。
一开始,还能听见南门点榜棚前的人声。
再往前,城墙上的声音被风吹散,只剩药车碾过官道的响动。
药驿官道很宽。
路面被药车和马蹄压得发实,浅车辙一道接一道,路边还能看见药行留下的标木。
走出南门这一段,仍算不上荒。
两侧先是低低的田埂,再是歪斜草棚,远一点还能看见外庄屋脊。
有收药的小棚开在路边,棚下堆着麻袋和空药筐。
药草味、马汗味、湿泥味混在一起,被风一层层吹过来。
到了外庄药驿,几支队伍开始分路。
护药队停下补水。
第二项清猿队有人绕去侧路。
有一支凝罡队伍没有停,直接往南岭药路深处走。
祁月霜没停。
叶霄也没停。
过了外庄药驿,路就不一样了。
官道渐渐窄下去。
南岭药路贴着山脚往里收。
车辙变浅,草叶变密,两侧树影一点点压下来。
药味淡了。
兽腥味却重了。
药车走得慢了。
驮马也开始喷鼻。
再往前,山雾从林间垂下来。
一缕一缕,从树根、石缝、枯草下往外钻。
几匹马几乎同时停住。
牵马的武者骂了一声,用力拉缰绳。
马却往后退,蹄子在泥地里刨出几道深痕。
后方一辆药车也慢慢停下。
车轴响了一声。
这一次,没人再催。
因为前方的白雾后,就是寒骨岭。
岭口外,已经有人先一步停下。
有人牵着快马,马鞍上还挂着未干的汗。
有人背着药篓,站在雾边,一步也没往里迈。
那些人没有交谈。
只是看着前方那棵老树。
树上,钉着几样东西。
白雾从树后垂下来。
树上的东西还在风里晃。
一块雷翼武馆的腰牌。
一枚药行护牌残片。
还有半截看不清来路的木牌。
血顺着牌角往下渗。
被雾一浸,颜色发暗。
树下没有尸体。
没有兵刃。
只有几道拖痕,从树根一路没入白雾。
一名药行护卫盯着树上的东西,脸色白了些。
“雷翼武馆的腰牌。”
“药行护牌。”
他看向最后那半截木牌,声音更低。
“这块……看不出是哪家的。”
叶霄看着树下拖痕,没有说话。
祁月霜走到树前。
她没先看血。
短刃一挑,挑开爪痕边缘翻起的木屑。
爪痕很深。
也很稳。
她道:
“不是乱杀。”
那名药行护卫忍不住问:
“那是什么?”
祁月霜收回短刃,目光落在树下那几道拖痕上。
“路标。”
那人一怔。
祁月霜道:
“给活人看的。”
那人喉咙动了一下,没再问。
寒骨岭口往里,有三条路。
左路最干净,草叶上只有雾水,连断枝都少。
中路血痕最重,像有什么东西被一路拖进去,泥土都被磨开。
右路最不起眼,旧猎痕压在草根底下,树根旁有几枚浅脚印,却没有明显兽腥。
先到岭口的几支队伍,都停在雾外。
“走中路。”
“血在那边,人肯定被拖进去了。”
“左路干净些,先绕过去。”
“干净?这种地方越干净越不对。”
“右路那点旧痕算什么线?走那边不是白绕?”
争了几句,声音低下去,还是没人先动。
叶霄没参与争论。
他的视线,只落在中路那道血痕上。
祁月霜已经走到左路前,短刃挑开树根旁压实的草泥。
表面很干净。
底下却有翻动的新痕。
她道:
“左路被清过痕。”
叶霄道:
“中路,是故意留给活人追进去的。”
几名武者脸色微变。
叶霄没再解释,迈步走向右路。
一个老猎手皱眉开口:
“叶堂主,右路没新痕,追不出路。”
他年纪不小,背着猎弓,腰间挂着几只旧兽耳,一看就是常年进山的人。
这话不算挑衅。
只是提醒。
“寒骨岭不是问武台。”
“猿群不会站在那里等人砍。”
旁边几人没开口,可都觉得老猎手这话,说到了他们心里。
叶霄停了一下。
“它想让人看的,才会摆在明处。”
“它不想让人看的,才可能是路。”
老猎手眉头皱得更紧。
这话不合山里找路的老规矩。
可左路被清过痕,中路那道血又拖得太直。
两条路,都像故意摆在眼前。
山里最怕的,就是这种路。
祁月霜看了叶霄一眼,拇指抵住鞘口,也走向右路。
几支队伍站在原地,没人立刻跟。
雷翼武馆那边有人盯着中路血痕,脸色发青。
树上钉着雷翼腰牌。
血又一路拖进中路。
不管是不是陷阱,他们都不能当作没看见。
“走中路。”
那人咬牙道:
“先找人。”
他带着两名武者,先往中路去。
也有人看向左路。
“左路至少干净。”
那队人绕向左侧,很快被白雾吞了半截身影。
老猎手站在原地,手指在弓弦上压了压。
他看了看中路,又看了看叶霄和祁月霜的背影,低骂一声。
“跟远点。”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几人道:
“别踩他们的脚印,贴右侧草根走。”
“前面一有动静,立刻退。”
说完,他才带着自己那队人,隔着十几步,跟上右路。
其余几支队伍也各自散开。
到了这一步,谁都不敢把命全押在别人的判断上。
右路很窄。
越往里走,白雾越低。
药路被草叶和山藤吞了一半,脚踩下去,泥水会从草根底下冒出来。
风里只剩湿冷兽腥。
第一声猿啸,从前方传来。
第二声,在左侧山腰。
右路后方,一名武者刚要转头,第三声猿啸已经从来路雾里响起。
刚才还能听见的脚步声、低语声,不知何时都没了。
叶霄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岭口那棵老树,已经被白雾遮去大半。
树上那几块腰牌、护牌和半截木牌,还在雾里晃。
叶霄看着那几块牌,眼神冷了下来。
南门外,人把猿王写在榜上。
进了寒骨岭,有东西先把人的牌钉在了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