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没拔矛。
他蹲下,刀尖挑开树根边一点霜泥。
血滴落在树根右侧。
可矛入木的口子,却往左裂。
几片刚刮出来的木屑,也溅在左边霜草上。
矛尾缠着红绳,在风里轻轻晃。
血珠顺着矛杆右侧往下滑。
血,木屑,矛尾。
三处都不在一条线上。
这支矛,不是从右边直飞过来的。
中途被拨过。
拨矛的东西,在左侧雾里。
有人盯着那串血珠,喉咙滚了一下。
“还追吗?”
话音刚落,左前方白雾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斧罡撞上兽骨。
紧接着,一头寒脊猿半截身子飞出雾线,惨叫还没散,又被雾里的东西拖了回去。
短斧带队人的低喝穿过白雾。
“别散!”
又是一声斧响。
白雾被劈开半尺,很快合上。
半截护臂滚出雾线,撞在霜草边。
护臂上有牙印。
血还热。
几名武者同时握紧刀。
“短斧队那边被围了!”
“猿王在那边?”
有人脚步一动。
叶霄没回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刀锋贴着霜草一挑。
白霜翻开。
草下是一层薄泥。
泥下藤根被啃空,只剩一张外皮。
那名武者的脚尖,正停在边缘。
只差半步。
叶霄刀锋往下一按。
噗。
浮泥塌开。
半人深的黑坑露了出来。
坑壁全是爪痕,几截断骨卡在泥里,有人的,也有兽的。
那名武者脸色瞬间没了血。
老猎手扣紧弓弦。
叶霄收刀:
“不想死,别乱动。”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话。
左前方还在打。
斧罡重新落下,几头寒脊猿被劈得撞进草里。
短斧队没崩。
只是被拖住了。
祁月霜蹲下,短刃挑开浮泥边缘。
泥下有两道浅痕。
一深一浅。
左轻。
右重。
她只看一眼,便道:
“这头还在这边。”
老猎手脸色变了。
左前方的雾里,又传来一声低啸。
这一声更尖。
尾音很短,断在雾里。
老猎手手指一紧。
弓弦被他扣出一声细响。
“不对。”
旁边那名溶血武者声音发干。
“什么不对?”
又一声低啸传来。
短斧队那边的斧声乱了一拍。
老猎手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是同一头。”
这几个字一落,几名武者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有人手里的刀往下坠了半寸。
有人下意识后退,脚跟踩进霜泥,险些滑倒。
那名溶血武者嘴唇发白。
“两头……猿王?”
另一名武者立刻道:
“异兽王各占一岭,怎么可能有两头?”
老猎手盯着雾里,声音发涩。
“一公一母呢?”
没人再说话。
榜上只写一头。
可活着回去的人,本来也未必见过全部。
眼前这串左轻右重的脚印还在。
左前方,又有另一道王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猛地回头。
岭口那棵钉过腰牌、护牌和半截木牌的老树,已经歪了下去。
树身砸进药路。
泥坡塌开。
滚石接连落下,把来路堵死。
树根翻起,几样东西从泥里滚了出来。
半块雷翼护牌。
一枚破损验功牌。
几块被血糊住的木牌。
一截被咬断的药车绳扣。
老猎手看着那些东西,声音更哑。
“它们不是第一次这么猎人。”
没人再问退不退。
后路没了。
前面,是两道王声。
叶霄站在背风坡底。
左前方,是短斧队被拖住的乱坡。
右侧,是一面结霜硬坡。
身后老树倒下,药路已经断了。
叶霄看着泥下那道左轻右重的爪痕。
“先杀这头。”
祁月霜看了叶霄一眼。
这头左前爪有伤。
能杀。
白雾忽然向两侧裂开。
地上的霜草一层层倒下去。
几名炼血武者还没看清东西,膝盖先软了半寸。
一截白骨脊背,从雾里升了起来。
一节。
又一节。
骨脊上挂着霜和旧血。
半张霜毛兽脸探出。
眼珠不大。
冷得让人不敢对视。
它没有吼。
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粗壮前臂落地。
泥水炸起。
浮泥坑边几截断骨都跳了一下。
左前爪轻。
右前爪一按,地面裂出细纹。
老猎手声音发紧。
“公的。”
话音刚落,白影横扫。
一名退错步的武者被爪风扫中,胸口当场塌下去,人撞进树根,连声都没发出来。
寒脊公猿王没有停。
第二记前臂砸下。
浮泥边那名溶血武者,刀还没举稳,整个人已经被震得跪进泥里。
骨裂声闷在雾下。
旁边一名沸血武者眼睛发红,脚步刚动一步,公猿王反臂一抡。
砰!
那人横飞出去,撞断一截枯树,落地后只剩抽搐。
第三名武者转身就跑。
两步。
脚下浮泥塌开。
两头寒脊猿从泥下窜出,拖住他的腿。
惨叫刚起,就被咬断。
一轮。
队形就碎了。
几名武者握刀的手都在抖。
老猎手弓弦拉满,却没有松。
他找不到机会。
公猿王头颅低着,前臂护在身前,白骨脊背挡住了大半箭路。
祁月霜短刃抵着鞘口,也没动。
叶霄同样没动。
他的目光一直在公猿王脚下。
右前爪每次落地,泥石炸开。
左前爪落地,力道总差一分。
它杀得越快,换力越急。
又一名武者被撞飞。
公猿王借势转身。
左前爪终于重重踏在硬泥边。
刹那间,叶霄动了。
长刀贴地斜切,刀锋未至,罡锋先透。
不斩臂。
只切左前爪旧伤。
嗤!
暗血溅进霜泥。
公猿王喉中滚出低吼。
几名炼血武者耳膜一麻,脚下同时乱了一拍。
叶霄退了半步。
虎口裂开。
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可公猿王的左前爪,伤上加伤。
祁月霜声音很低。
“旧骨错位。”
“不是自然伤。”
公猿王没有再扑。
虽然杀穿一轮,可左前爪却被切开,当即转身退进雾里。
它一退,猿群立刻补上。
左侧几头寒猿往前逼。
右侧却故意让出一条窄路。
那条窄路看着能走。
几名武者被逼得连连后退,下意识就往那条窄路靠。
老猎手脸色一变。
“别走那边!”
话音刚落,窄路尽头的白雾往里凹了一下。
几名武者脚步僵住。
雾后,一截白骨前臂贴着地面,安静等在那里。
公猿王没走远。
它留了一条路,让人自己送过去。
叶霄刀锋低垂,没有急着动。
下一息,左前方惨叫炸开。
这一次是人。
短斧队那边的雾被撞开。
短斧队、另一支凝罡小队、几名药行护卫,被逼到一处乱坡前。
短斧带队人站在最前。
他身后,同队另外两名凝罡一左一右压住斧线。
另一支凝罡小队补在侧后。
药行护卫举盾顶在最后。
六名凝罡。
三面盾。
才勉强把那道窄白影卡在乱坡前。
老猎手只看一眼,脸色彻底白了。
“母的。”
那头母猿比公猿小一圈。
脊背更窄。
速度却更快。
它不跟人硬撞。
它贴盾缝,切侧身,专挑架势最松的那一瞬下爪。
短斧带队人横斧封了三次。
每封一次,身后就少一面盾。
到第三次,他胸前已经全是血。
一名持枪凝罡怒吼着顶上。
枪尖刺进母猿王肩侧半寸。
母猿王没有退。
前臂一扣,借着枪杆贴身撞入。
咔!
枪杆断成两截。
那名凝罡被撞得跪进霜泥,肩头裂开,半边身子塌了下去。
短斧带队人趁这一瞬横斧斩来。
斧锋砍中母猿王后腿。
入骨半寸。
母猿王反身一撞。
白骨脊背撞在短斧带队人胸口。
短斧带队人倒飞出去,撞断半截枯树。
他没死。
可爬起来时,嘴里已经全是血。
那边几支队伍合在一起,也只拖住了几口气。
几口气后,阵就裂了。
两头王。
公猿王,用断矛、血线和假脚印引人。
母猿王,借猿群和白雾,把几支队伍一层层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