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看向门外。
“让她进来。”
片刻后,慕青进了前厅。
她身后跟着两个秦氏伙计。
其中一人捧着一只封册匣,另一人守在门侧。
匣子不大,四角封泥完整,秦氏暗印一道叠一道,封得很死。
秦策行没来。
慕青今日也没笑。
她站到案前,先行了一礼。
“叶堂主。”
“少主有麻烦。”
前厅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
马武手指一紧。
林砚刚翻开的副录,也停在半页上。
叶霄看着慕青:
“说。”
慕青道:
“他去了临水签楼。”
“内堂认签时,不许随行护卫入席。秦氏的人,只能守在前门。”
“今夜,有人把一笔旧账递到那里。”
“账尾落着秦氏内路印。”
“他们请少主过去,当着几条商路的人认印。”
马武皱眉。
“认了会怎样?”
慕青道:
“认,秦氏接账。”
“不认,就是秦氏不认自家内印。”
“不去,外头就会传秦氏心虚。”
三句话落下,马武听明白了。
这场局不问真假。
先逼秦策行到场,再逼他当众开口。
慕青继续道:
“少主走前留了时辰。”
“二更初,他若没回秦氏,也没亲手递回来的信,就把这只匣子送到星辰堂。”
她看了一眼案上的封册匣。
“时辰到了。”
前厅静了下来。
叶霄道:
“秦氏问过临水签楼?”
慕青指节按在匣沿上。
“问过。”
“楼里回话,说少主已经离席。”
“可秦氏随行的人一直守在前门,没见少主出来。”
“问他们少主从哪道门走的,他们不答。”
她声音里压着火。
“只给一句,秦少主已经离席。”
“难不成少主还能自己凭空不见?”
前厅里静了一瞬。
马武皱眉。
“那还不进去找?”
慕青道:
“少主若还在楼里,秦氏闯进去,倒也还好。”
“可他们先说少主已经离席。”
“这句话一落,秦氏再闯,就是抢账。”
她声音低了些。
“临水签楼门口,还站着抄录人。”
“秦氏一闯,册上立刻多一句。”
马武冷声道:
“哪一句?”
慕青道:
“秦少主不敢认印。”
“秦氏入楼抢账灭证。”
马武脸色一下变了。
秦氏若动,罪名就先落纸。
慕青低声道:
“少主说,若真没他的消息,就请叶堂主先破印。”
“印不破,秦氏进楼就是灭证。”
“印破了,秦氏再动,才是找人。”
叶霄看向封册匣。
“开。”
慕青抬手。
一名秦氏伙计上前,拆泥,开匣。
匣中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短笺。
一枚残拓。
一张外差价单。
慕青先把短笺推到叶霄面前。
纸薄,字稳。
是秦策行的字。
上面只有三行。
若我未归,说明有人要我认一枚不能认的印。
叶兄若接,此为外差。
先破印,再找人。
叶霄看完,把短笺放回案上。
“印。”
慕青取出残拓。
拓纸边角折皱,朱泥发暗,只剩半枚印面。
可只这一半,已经能看出秦氏内路印的轮廓。
边角三道细针纹,被淡墨圈了出来。
马武盯了半天,没看出真假,只觉得心里发堵。
林砚低声道:
“半枚残拓,也能逼秦氏认账?”
慕青道:
“在别处不能。”
“在临水签楼能。”
“他们不急着验真,只要少主当众答一句。”
“认,还是不认。”
林砚看着那半枚残拓,忽然道:
“和旧驿黑签上的印有关?”
慕青点头。
“旧驿黑签那枚是真的。”
“这枚不是从原印上压出来的。”
“少主说,更像有人照着真印样另临出来的一版。”
叶霄拿起残拓。
三针纹在。
位置也对。
可痕浮在纸面,纸背没吃力。
真印压下去,力道会吃进纸里。
这一枚没有。
叶霄放下残拓。
“仿得太干净。”
慕青眼神一动。
“少主也是这么说的。”
马武冷声道:
“能仿到暗记,说明他们见过真印?”
叶霄道:
“至少见过印样。”
两个秦氏伙计脸色都变了。
秦氏内路印样,外人不该见。
旧驿黑签。
镇城司铜匣。
眼前这半枚残拓。
几件事在叶霄脑中重新压到一处。
叶霄拿起外差价单。
价单分两栏。
入局价。
破局价。
凝罡用药、异兽肉、现银,都写得清楚。
慕青道:
“入局价,请叶堂主走一趟临水签楼,看案上那枚印。”
“破局价,请叶堂主先破印,再把少主找出来。”
她顿了顿,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少主把价码写得这么清楚,就是怕叶堂主觉得秦氏在拿人情压你。”
“这是买卖,不是人情。”
叶霄没看价码。
“我不接呢?”
慕青眼里的那点笑意又淡了下去。
“少主说,秦氏会想办法自己收局。”
马武道:
“怎么收?”
慕青道:
“要么认账。”
“要么翻桌找人。”
马武骂了一句。
林砚看向叶霄,低声道:
“堂主,药行那边还没收尾。”
“你一入局,外头也会把你写进秦氏这笔账里。”
叶霄看着案上的三样东西。
“所以秦策行留下外差价单。”
“不是让我为秦氏护短。”
“也不是逼我与秦氏绑在一起。”
“我若接,也只是接一趟外差。”
慕青点头。
“少主说,当初约定过,叶堂主虽是秦氏供奉,却不算秦氏的人。”
“无人可逼迫你。”
“这次请你出门,最大原因是,这条线,是叶堂主亲手从旧驿撕开,又送进镇城司铜匣的。”
“你去问这枚印从哪来,比秦氏自己问更好。”
叶霄收起短笺。
“这外差,我接。”
慕青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一分,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叶霄直接道:
“三条。”
“第一,我到临水签楼前,秦氏的人,不认印,不补话,不翻桌。”
慕青立刻道:
“能做到。”
叶霄道:
“第二,残拓、旧账、今晚楼里的抄录纸、传话纸,都要封存。”
“该送镇城司的,就送镇城司。”
“秦氏不能私扣。”
慕青继续点头。
叶霄看着她。
“第三,若旧账里真有秦氏自己的脏,秦氏自己认。”
“我破假印,找人。”
“不替秦氏洗真账。”
这一次,慕青没有立刻答。
前厅里静了一息。
她低声道:
“少主走前留过一句话。”
叶霄道:
“说。”
慕青抬头。
“秦氏要清门,就不能只清别人看得见的脏。”
“若真有秦氏自己的烂账,请叶堂主一并翻出来。”
“秦氏照认。”
“破局价再翻一档。”
马武与林砚心中一惊。
叶霄把残拓压回匣中。
“带路。”
慕青转身就走。
叶霄提起沉黑长刀。
马武上前半步。
“堂主,我跟你去。”
“不用。”
叶霄看了他一眼。
“守堂。”
马武低头应是。
……
夜色更深。
秦氏的车停在巷口,没有挂灯。
叶霄和慕青上车后,车轮压过青砖,往上城临水街去。
车里没有熏香。
只有封册匣里淡淡的朱泥味。
慕青坐在对面,手一直按着匣沿。
叶霄看了她一眼。
“怕他回不来?”
慕青没有否认。
“少主赴过很多局。”
“很少把自己的命也押进去。”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他是个很好的人。”
“至少对我很好。”
叶霄道:
“只要他还活着,我会把他带回来。”
慕青抬眼。
叶霄看着车帘外的灯影。
“若人不在楼里,就查他从哪走的。”
“若是被人带走,就查谁带的。”
“这趟外差,我接了,就会做完。”
他顿了顿。
“他跟你,也算我在上城不多的朋友。”
车厢里静了一瞬。
慕青低声道:
“谢谢。”
她指尖在匣沿轻轻一扣,很快又收住。
“秦氏若真有烂账,他敢清。”
“怕的是有人拿假账,把整个秦氏按成烂的。”
叶霄道:
“若我没猜错,秦氏以前,也按过别人。”
慕青沉默下来。
这话不客气。
可她反驳不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所以他才要去。”
“秦氏自己的裂口,总得秦氏的人先站进去。”
叶霄没再说话。
马车一路上行。
越靠近临水街,灯火越密,街面越净。
临水签楼就在河道旁。
楼不高,门楣老旧,匾上只剩两个漆色斑驳的大字。
签楼。
这里不是官署。
可几条商路认印、对签、验押,都认这里出的见证。
门前站着两名灰衣人。
旁边还有两名抄录人,手里捧着薄册。
慕青下车。
一名灰衣人拱手。
“慕姑娘。”
慕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