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秦氏的门,我现在就能清。”
堂里一下静了。
秦怀义终于明白过来。
秦策行不是要在内堂把他审死。
秦策行是要当着秦氏所有人的面,把他的掌牌权摘下来,再把他活着送进镇城司。
秦怀义脸上的急痛一点点散干净。
剩下的是冷。
“少主既然早就疑我,为何还去临水签楼?”
秦策行道:
“你不伸手,我抓不到你的手。”
“而且一开始,我还希望自己是错的。”
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怀义眼神一变。
秦策行看着他。
“秦氏这道门,从旧驿开始就漏风。”
“我知道有人在里面递门。”
“但我不确定是哪只手。”
“所以我换押。”
“给你子押。”
“把母押留在主匣。”
“再把自己放到临水签楼。”
他的声音不高。
却让堂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我想看看,那只手敢不敢伸出来。”
秦怀义盯着他。
“你拿自己的命钓我?”
秦策行道:
“现在看来,钓到了。”
秦怀义呼吸停了一瞬。
慕青站在旁边,手指已经攥紧。
在废栈里,她已经听懂过一次。
可此刻看见秦怀义脸上的冷意,她才真正觉得后怕。
秦怀义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袖中一只短铜哨滑入掌心。
他刚要抬手。
慕青已经到了他身前。
袖刃一挑。
铜哨飞出去,钉在柱上。
秦怀义手腕一麻,整条手臂僵住。
可他没有退。
那只僵住的手忽然反扣,五指如钩,竟硬生生抓向案上的母押。
另一只手同时探出,袖底寒光一闪,直取秦策行咽喉。
堂中几名管事脸色骤变。
慕青袖刃回切,却慢了半寸。
秦怀义这一扑,哪里还有半点老态。
他是从西漕水路死人堆里爬上来的人。
可秦策行连眼都没眨。
堂角那名披旧氅的老人,终于抬了抬手。
啪。
一粒黑棋子破空而出,先打在秦怀义腕骨上。
寒光脱手。
第二粒棋子紧跟着落在他膝弯。
秦怀义半边身子一麻,重重跪在案前。
案上的母押纹丝不动。
秦策行低头看着他。
“怀义叔。”
“我敢让你进这扇门,就没打算让你走出去。”
同一瞬,内堂外传来几声闷响。
有人拔刀。
也有人倒下。
秦氏护卫从两侧廊影里冲出,将水牌房随行的几名亲信全部按倒在地。
秦怀义终于变色。
“你连我带来的人都盯住了?”
秦策行道:
“进门前,还没动。”
“现在动了。”
秦怀义死死盯着他。
秦策行声音很平:
“水牌房、夜门、账房,全部封。”
“今夜谁出门,谁入案。”
秦怀义脸色彻底变了。
“你早就安排好了。”
秦策行道:
“你教我的。”
“走水路的人,不能只看一条水面。”
他左手撑着案面站起来。
脸色仍旧苍白。
但腰背很直。
“秦怀义。”
“你掌秦氏水牌房十七年。”
“泄子押,开夜门,借秦氏内路水牌栽赃定罪。”
“从现在起,卸水牌房大掌事。”
“封水牌房。”
“押镇城司。”
话音落下,案上的掌牌铜令静静躺着。
秦怀义看着那枚铜令,眼底终于多了一点慌。
他咬牙道:
“我是秦氏老人!”
“西漕这条线,是我一刀一刀替秦氏守回来的!”
“没有我,秦氏多少船早沉在水里了!”
“少主,你不能拿我去给外人交代!”
秦策行看着他。
“秦氏自己的脏,秦氏认。”
“你这样的人留在秦氏,只会把秦氏拖入深渊。”
这句话落下,堂里没人再敢替秦怀义说一个字。
秦怀义还想开口。
秦策行忽然拿起案上的掌牌铜令。
秦怀义脸色微变。
“少主……”
秦策行走到他面前。
“刚才想吹哨的是哪只手?”
秦怀义瞳孔一缩。
慕青已经按住他的右手,重重压在案上。
秦怀义挣了一下,没挣开。
秦策行左手抬起铜令。
他的右手还在滴血。
左手也不算稳。
可铜令落下去时,没有半点迟疑。
砰!
秦怀义两根手指当场折在案上。
惨叫声在内堂里炸开。
几名管事脸色发白,没人敢动。
秦策行声音很轻:
“人要活着,毕竟镇城司还得审。”
“但这只手,不必再替他掌牌。”
他把铜令丢回案上。
铜令滚了半圈,停在秦怀义眼前。
秦怀义疼得浑身发抖,再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秦策行转身看向堂中众人。
“水牌房、夜门、账房,今夜过手的人,全送镇城司。”
“旧册封。”
“新册重开。”
“西漕线,从头换押。”
他停了一下。
“谁替他说话,一起去。”
堂里无人开口。
这一刻,秦氏主院所有人都明白了。
少主不是回来养伤的。
他是回来清理门户的。
……
另一边,镇城司门前,石阶边结着一线白霜。
叶霄到了。
灰衣人等人,全被押到台阶下。
两个记册人也被分开押着。
他们怀里各抱着一份供词,手还在抖。
黑木匣、认印纸、水牌,各压一封。
值守镇城卫刚迎出来,街角便有两名护城司外差快步走来。
为首那人手里拿着一块转办木牌。
“临水签楼案,按例归护城司商路案口。”
“人证物证,交我们带回。”
值守镇城卫眉头一皱。
手已经按在刀上。
叶霄没看那块牌。
他只问:
“夜里跨司提人证,要双司夜押。”
“文呢?”
那人脸色僵了一瞬。
叶霄往前一步。
沉黑长刀还在鞘里。
可那两人同时退了半步。
“证到镇城司门前,谁伸手,谁入卷。”
他看着那人。
“要接,可以。”
“签名画押。”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
没敢签。
身后传来脚步声。
卢行舟披着外袍走出来。
看见叶霄时,他眼角抽了一下。
“又是你。”
叶霄道:
“碰上了。”
卢行舟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说碰上,镇城司就得少睡一屋人。”
下一刻,他看向台阶下那几名活口,又看向封好的证袋。
那点睡意一下没了。
“说。”
叶霄道:
“临水签楼仿印逼认。”
“后廊诱走秦策行。”
“西漕废栈逼他按印。”
“传令人持秦氏内路水牌过闸。”
“人活着。”
“证也在。”
卢行舟听完,转头看向那两名护城司外差。
“商路旧账,归你们。”
“越线案,归镇城司。”
他看着那块转办木牌,笑了一下。
“你们还接吗?”
两人脸色发白。
卢行舟道:
“别怕。”
“镇城司不拦规矩。”
“只记名字。”
“接就签。”
没人动。
卢行舟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牌留下。”
为首那人脸色一变。
卢行舟道:
“不是要接案吗?”
“牌留在镇城司。”
“明早让你们主事来认。”
那人手指僵了僵,最后只能把转办木牌放下。
卢行舟这才道:
“滚。”
两人低着头退开。
卢行舟抬手。
“开案房。”
“活口分押。”
“证物三人同封。”
“水牌单封,记秦氏内路。”
“两个记册人,分开写供。”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块转办牌,也单封。”
“写清楚,护城司夜持转办牌,镇城司门前接证未成。”
镇城卫立刻上前接人。
护城司那两人退到门外,再不敢往前半步。
卢行舟看向叶霄。
“秦策行呢?”
叶霄道:
“回秦氏。”
卢行舟眉梢一动。
“回去养伤?”
叶霄道:
“清理门户。”
卢行舟顿了一下,随后笑了。
“那他还挺狠。”
叶霄没接话。
约莫半个时辰后,长街另一头又响起车轮声。
秦氏的车来了。
不只一辆。
前车停下。
秦策行被慕青扶着下车。
他脸色比离开废栈时更白,但眼神很稳。
后面几辆车上,秦怀义、两个夜门押牌人、水牌房账房、替牌管事,一并被押下来。
秦怀义右手裹着粗布。
折断的两根手指处,还在往外渗血。
卢行舟看见这阵仗,眼神终于认真了些。
“秦少主来得够快。”
秦策行拱手。
“秦氏内门出了脏,不能过夜。”
卢行舟看向那些被押下来的人。
“都送镇城司?”
秦策行点头。
“都送。”
他停了一下。
“秦氏自己的烂账,秦氏认。”
“但谁借秦氏的门杀人、洗账、栽赃定罪,也请镇城司查到底。”
这句话落下,门前安静了片刻。
卢行舟收起笑。
“入卷。”
镇城卫立刻上前接人。
秦怀义被拖过叶霄身边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
叶霄没有低头。
秦策行走到叶霄身前。
“叶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