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听烟再护规矩,难道真敢顺着药行查到城主府?”
陆沉风看着他。
“你们今日在岚烟内堂,也是这么想的。”
药行东家脸色一僵。
陆沉风道:
“所以药行主事提了城主府名册。”
药行东家不说话了。
陆沉风声音不高。
“城主府名册,是让你们办事的。”
“不是让你们拿出去挡刀的。”
他指尖点了点那页回录。
“这事本来很好收。”
“一个死了的外庄探路管事。”
“一封认责书。”
“一页被抽走的正纸。”
“死人背账,活人封口,岚烟归档,药行摘身。”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药行东家。
“可你们偏偏在事败后,还把城主府摆出来。”
“你们以为那是靠山。”
“在叶霄眼里,那是刀柄。”
药行东家脸色更难看。
陆沉风道:
“他不退,柳听烟就不能装看不见。”
“岚烟不归档,药行就会被问。”
“药行被问,城主府名册就会被翻出来。”
“这时候镇城司若再伸手,你猜他们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药行东家额角慢慢渗出冷汗。
城主府和镇城司的关系,本就不好。
这事若真往城主府咬,药行第一个死。
陆沉风看着他。
“到时候真闹大,需要有人担责。”
“那个人,不会是城主。”
药行东家终于不敢再说话。
陆沉风把回录推到案边。
“你不服,是觉得叶霄活不了多久。”
药行东家沉默片刻,低声道:
“难道不是?”
“周承渊已经入覆罡。”
“叶霄再强,也只是凝罡。”
“更不要说就算同为凝罡,叶霄赢的机会也渺茫。”
“等周承渊归城,问武台上,他还能活?”
陆沉风没有立刻回答。
偏厅外,夜风吹得灯影一低。
“凝罡和覆罡,中间隔的不是一层名目。”
“是生死线。”
药行东家抬头。
陆沉风道:
“凝罡杀人,靠先破一线。”
“覆罡不一样。”
“罡一覆身,护住的不只是命。”
“还有出手,还有脚步。”
他看了药行东家一眼:
“你砍他一刀,刀势先被削一层。”
“他若顶着这口罡往前走,你这一刀没破开,下一口力就会震回你身上。”
“所以对上覆罡,最是你挡不住他往前。”
他收回目光。
“天渊城不缺凝罡。”
“可几十个凝罡里,也未必有一个能跨进覆罡。”
“那才是天渊城明面上能坐主桌的战力。”
药行东家低声道:
“所以叶霄没有机会。”
陆沉风道:
“按常理,没有。”
药行东家刚松一口气。
陆沉风又道:
“可叶霄这一路,做的有几件是常理里的事?”
药行东家一滞。
陆沉风道:
“哑巷出身。”
“下城起势。”
“入天级册。”
“成凝罡,斩凝罡。”
“斩双王。”
“今日又在岚烟内堂,把你们压下去的死人账翻了出来。”
他说得很平静。
“这种人,不能只按常理算。”
药行东家脸色变了变。
“陆大人是觉得……他能赢周承渊?”
陆沉风看了他一眼。
“不可能。”
药行东家心里一松。
陆沉风继续道:
“但若真有一天,不可能成了可能。”
“那你今日得罪的,就不是一个下城出身的人。”
药行东家眼皮一跳。
陆沉风道:
“那就是一个能站上天渊城主桌,能让临渊府震动的人。”
“那样的人,整个天渊城都要重新估价。”
“城主府也一样。”
他停了一下。
“到那时候,谁先递刀,谁就先死。”
药行东家终于听明白了。
不管叶霄死不死,药行这条尾巴,都不能再露在外头。
陆沉风道:
“药行先关。”
“正纸残页,抱册执事认。”
“认责书入堂,药行账房认。”
“药行主事,失察停事。”
他看向药行东家。
“至于你。”
药行东家脸色僵住。
陆沉风道:
“明日递病退文。”
“药行换人接。”
“所有旧册,不许烧,封起来,等新东家接手。”
药行东家声音发涩。
“陆大人,这是让我把药行交出去?”
陆沉风看着他。
“你是想交药行。”
“还是想交命?”
药行东家闭上了嘴。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低头。
“我明白了。”
陆沉风道:
“明白就去做。”
药行东家退到门边,又忍不住停下。
“陆大人。”
“若叶霄继续咬呢?”
陆沉风淡淡道:
“那就别让他咬到你。”
药行东家背后一冷。
陆沉风重新拿起那页岚烟回录。
“他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周承渊那座山,还在他前面。”
“在问武台之前,别给他递刀。”
药行东家低声应下。
“是。”
门开。
冷风灌进来,又很快被关在门外。
陆沉风坐在案后,指尖压着那页回录。
纸上,叶霄二字很轻。
陆沉风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道:
“若你真能赢。”
“城主府,也该换一种价码请你。”
……
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星辰堂后院传来脚步声。
林砚和马武几人抬着几只封箱,停在静室门前。
箱子不大。
落地却很沉。
马武放下箱子时,忍不住吸了口气。
“秦氏这回是真舍得。”
林砚递上短单。
“堂主,秦氏送到了。”
“慕姑娘亲自押来,全是凝罡用药和异兽肉。”
静室门开了一线。
叶霄看向院外。
慕青站在前厅檐下,衣上还带着晨霜。
她没有进静室,只隔着院子朝这边点了点头。
叶霄收回目光。
他接过短单,只扫了一眼。
“送进来。”
严泉亲自上前,把封箱一只只送入静室。
没人当场拆封。
严泉只核封条、短单和秦氏封押。
封条没动。
数也对。
他核到第三只箱子时,手指停了一下。
箱角压着上等凝罡药的红签。
马武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上等的?”
“这得多少钱?”
严泉看了他一眼。
马武立刻闭嘴。
秦策行亲口认的账。
慕青亲自押来的东西。
叶霄没让他们当面拆验。
马武站在门外,眼睛忍不住往箱子上瞄。
“堂主,这些够不够?”
叶霄看着那几只封箱。
“够了。”
马武咧嘴。
“那就好。”
叶霄没有说话。
几只封箱靠墙摆下。
封条未拆。
药气从箱缝里透出来。
异兽肉被油封锁着,还是透出一股凶腥。
门合上前,叶霄只留下一句:
“堂里照旧。”
严泉低头。
“是。”
静室门重新合死。
外头的人声、风声、脚步声,都被隔在门外。
叶霄走到静室中央。
沉黑长刀放在案边。
脚下落定。
脚掌一点点踏实青砖。
膝胯微扣。
脊背上提。
肩线向内一收。
那条从脚底贯到肩背的主发力线,重新绷住。
静室里的灯火轻轻一低。
身后的封箱没有打开。
可药气与肉味已经透过封缝,一丝丝渗进屋里。
运转的《陨星凝罡法》没有立刻猛推。
体内那口罡也没有急着往前冲。
它先从肩背往下走。
一线冷意沿着脊骨慢慢归位。
每落一寸,筋骨便跟着紧一寸。
不炸。
不乱。
一寸一寸往骨里走。
叶霄呼吸更短。
也更稳。
第一轮,他只让那口罡走到腰胯。
第二轮,才让它过肩、入臂。
第三轮,沉到腕骨时,指节极轻地颤了一下。
颤意刚起,就被他压了回去。
命格光字一闪。
他没有看。
这一夜,镇城司多了新卷案。
城主府断了一条药行线。
秦氏送来了上等资源。
这些东西绕了一圈,最后都变成同一件事……他在问武台之约到来前,能烧下去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