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之差。
在王城总录里,却是两种分量。
纸页合住前,叶霄两个字在晨光里停了一瞬。
不重。
却已经不能再轻轻放回原处。
按旧例,王城几处有抄录资格的门第与势力,会在辰时后取到同一份副录。
崔氏也在其中。
……
转录抵达王城时,天色已亮。
可在它还在飞羽线上换递的时候,天渊城仍在夜里。
另一批消息,已经从星辰堂门外散开。
有人进了车厢。
有人拐入暗巷。
有人去了酒楼后门。
也有人连夜换了外袍,沿着河街往上城走。
消息只有一件事。
叶霄伤得很重。
重到闭门谢客。
重到短期内不能动刀。
有人听见后,眼睛亮了。
天渊城这一夜,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明处在写叶霄赢了。
暗处在算他还能撑多久。
……
三更后。
星辰堂后院,静室门还关着。
廊下灯火安静。
林砚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册新簿。
封皮上的墨迹还没干。
上门人册。
严泉站在他身后半步。
马武守在廊口,脸色一直不好看。
荒狼靠在阴影里,眼神盯着前院方向。
这一夜,星辰堂大门没开。
可门外的人,一拨接一拨。
拜帖。
药匣。
商帖。
赔礼。
问候。
探伤。
还有空手站在巷口,只看不说的人。
没有一样进门。
但每一个人,都进了册。
谁家来的。
谁派来的。
说的是贺胜,还是探望,或是别的缘由。
眼睛有没有往门里看。
听见叶霄短期不能动刀时,脸色有没有变。
都写在上面。
马武压着嗓子道:
“问完了?”
林砚点头。
“问完了。”
马武冷笑了一声。
“有没有装糊涂的?”
“有。”
林砚抬眼。
“但我没追问。”
马武皱眉。
林砚把手里的新簿压紧了些。
“堂主交代过。”
“谁家的,谁派来的,想做什么,说了什么,看了哪里,都记。”
“他们说真话,记真话。”
“他们绕弯子,也照着弯子记。”
“至于信不信、怎么断,交给堂主。”
马武沉默下来。
他当然不痛快。
今日那些人站在门外,一个个话说得客气,眼睛却都往后院瞟。
像是在等星辰堂先乱。
也像是在等静室里那个人倒下。
马武握了握刀柄,又慢慢松开。
严泉看了他一眼。
“林砚做得对。”
“现在不是跟他们争一口气的时候。”
“一切都要等堂主出来。”
马武吸了口气,声音压低。
“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
可他的眼睛,还是往静室门上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得很紧。
马武喉咙动了动,想问一句堂主到底伤成什么样。
可他还是没问。
问了也没用。
静室门不开,谁也进不去。
廊下安静下来。
静室里,忽然传出叶霄的声音。
“说。”
林砚立刻低头。
“堂主,门外来过的人,都问清了。”
他翻开新簿。
“今日门前来过三十拨人。”
“二十七拨是上城人,来探伤、递帖、试门。”
“还有三拨下城的,我单独记了。”
门内没有声音。
林砚继续道:
“拜帖上写的都是贺胜。”
“嘴里问的,都是堂主什么时候见客。”
“药匣一只也没收下。”
“但送药的人问得很细。”
“问药能不能进静室。”
“问有没有请外医。”
“问静室里的事,现在是谁在照看。”
马武脸色一冷。
这哪里是送药。
分明是在摸门。
林砚道:
“问得最细的,是万胜赌楼。”
“嘴上说赔礼,眼睛一直往后院看。”
叶霄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记前面。”
林砚低头。
“已经记了。”
他继续道:
“还有七拨,没递帖,没送礼,也没问话。”
“只在门外看。”
“看堂门。”
“看后院。”
叶霄道:
“站了多久?”
林砚道:
“短的半个时辰,久的守到入夜。”
叶霄道:
“继续。”
林砚把新簿往后翻了一页。
“还有下城三拨。”
叶霄道:
“说。”
“一个工寮的工头。”
“一个码头脚夫头。”
“一个河街小货栈掌柜。”
“他们没递礼,也没问堂主伤势。”
“只问了一句话。”
“星辰堂明日,还开不开工。”
廊下几人都静了。
马武脸上的凶意淡了些。
上城来的,是探伤。
这三拨,是怕。
怕叶霄伤了,星辰堂一关,刚打出来的那口气,天一亮又被踩回泥里。
叶霄问:
“你怎么回的?”
林砚低头。
“我说,堂主闭门,不是堂口停了。”
“星辰堂今日怎么开工,明日还怎么开工。”
“谁敢借堂主伤重压工钱、断活、抢人,让他们把名字递来。”
门内安静片刻。
叶霄道:
“回得对。”
林砚指节一松。
叶霄又道:
“下城那三拨,单独记。”
“是。”
叶霄道:
“上城那些人想看我伤成什么样。”
“那就让他们看。”
静室里安静了一息。
门开了。
叶霄从里面走出来。
马武先是一怔,随即眼神变了。
因为叶霄的脚步很稳。
稳得根本不像白日里满身血走回星辰堂的人。
林砚也看见了。
叶霄脸上没有病色。
右臂也没有颤。
静室里的药瓶空了,油纸上的异兽肉也都没了。
没人知道这几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
但林砚知道一件事。
外面那些人,全都猜错了。
叶霄抬手,理了理袖口。
下一息,他气血一收。
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右臂垂入袖中,不再抬起。
肩膀微低。
呼吸也放轻了些。
那副模样,活像问武台的伤快压不住了。
马武喉咙动了动。
“堂主……”
叶霄看了他一眼。
“像不像?”
马武愣住。
严泉看着叶霄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眼神沉了下来。
“像。”
他停了一下。
“太像了。”
叶霄放下手。
“那就够了。”
林砚立刻明白过来。
外面想看叶霄伤得多重。
那就让他们看。
看得越重,伸出来的手就越急。
叶霄道:
“一切照旧。”
林砚与严泉同时低头。
“是。”
叶霄往前厅走去。
马武急忙跟上。
“堂主,你真没事?”
叶霄道:
“没事。”
马武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动了动。
这叫没事?
可想到叶霄刚出静室的样子,他又压下担忧。
前厅外门开了一线。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门外长街很暗。
月光落在石阶上,白得发冷。
暗处有几双眼睛,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叶霄就在那一线灯火里停了一下。
没有说话。
没有拔刀。
甚至没有往外看。
他只是低低咳了一声。
声音很轻。
可门外那些眼睛,已经看见了。
看见叶霄脸色惨白。
看见他右臂垂着。
看见马武和严泉同时变了脸色。
这就够了。
门外的脚步声,很快散了。
马武低声问道。
“堂主,您这是要去哪?”
叶霄迈出门槛。
廊下灯火和月光一照,他那张脸白得吓人。
他语气却很平。
“让该看到的人看看。”
“顺便找人问点事。”
马武一怔。
“找谁?”
叶霄没有再开口。
他独自往夜色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