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内静了片刻。
冷雾沿着石狮半张脸往上爬,挂在獠牙边。
没人应声。
林砚抱着账册,指节压进纸脊。
他听见门后有人换了一口气。
随后,门闩慢慢抽开。
吱呀。
两扇厚门往里分开。
灯火铺出门外。
赤梁弟子分列两侧,人人持刀。
刀未出鞘。
手都按在刀柄上。
正中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脸颊窄长,眼窝很深,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
赤梁副馆主,沈戈。
他看着叶霄,眼底有惧意。
可他还是站在门中间。
赤梁的门,不能没人挡。
叶霄停在门前。
沈戈拱手。
“叶堂主。”
“赤梁等你很久了。”
叶霄看着他。
“等我来算账?”
沈戈手指微紧。
“账可以算。”
“但赤梁是武馆。”
“武馆的账,有武馆的算法。”
林砚翻开账册。
叶霄道:
“读。”
林砚低头,声音还有些哑,却稳。
“尸账纸。”
“赤梁武馆递纸。”
他翻过一页。
“另,旧票递话被截。”
“疑似赤梁。”
沈戈听到最后一句,眼角微动。
叶霄道:
“现在不用疑了。”
门内,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开口:
“叶堂主,赤梁没有……”
“住嘴。”
沈戈低喝。
那弟子脸色一白,立刻低头。
叶霄问:
“谁递的纸?”
沈戈沉默一息。
“我。”
林砚笔尖落下。
叶霄又问:
“谁拦的线?”
沈戈喉咙动了一下。
“也是我。”
林砚再记一笔。
门前的赤梁弟子,呼吸齐齐乱了半分。
沈戈抬起头。
“但只是拦线。”
叶霄看着他。
“所以你想谈?”
沈戈沉声道:
“商会能赔账。”
“武馆不一样。”
他压住刀柄,也压住了那点惧意。
“赤梁要见刀。”
叶霄道:
“让你们馆主出来。”
沈戈脸色一沉。
“先过我。”
话落,他一步跨出门槛。
拔刀。
刀出鞘,罡锋冲起。
门内灯火齐齐一矮。
周围赤梁弟子立刻后退。
林砚也退到门侧。
这一刀很快。
也很凶。
是沈戈多年搏杀磨出来的刀。
起手便斩叶霄心口。
叶霄没有拔刀。
甚至连手都没动。
三尺罡气在身前撑开。
砰。
刀锋停在三尺外。
沈戈暴喝一声,双臂发力,刀势硬压。
刀锋震鸣。
寸进不得。
下一刻,反震炸回。
沈戈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连退四步,重新撞回门槛前。
刀还在震。
可这一刀之后,他已经递不出第二刀。
门内几个年轻弟子脸色发白。
有人握着刀柄,手指却松了。
沈戈喘了一口气,握刀的手还在抖。
叶霄看着他。
“够了吗?”
沈戈嘴角溢血,还想开口。
武馆深处,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够了。”
赤梁弟子齐齐转身。
一个老人从灯影里走出来。
身形不高,肩背却宽。
头发灰白,用一根黑绳束着。
他手里拖着一柄重刀。
刀尖擦过青砖,一声一声,门前更静。
赤梁老馆主。
梁镇山。
他一出来,刚才那些按着刀柄的年轻弟子,手都松了一点。
沈戈低下头。
“师父。”
梁镇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
“丢人。”
沈戈脸色惨白,却不敢反驳。
梁镇山抬头,看向叶霄。
“万胜封楼。”
“百草出药车。”
“宝通开车路。”
“你人到赤梁,老夫不意外。”
叶霄道:
“那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来。”
梁镇山点头。
“尸账纸,是赤梁递的。”
“拦线的人,也是赤梁派的。”
“你问账,赤梁认。”
沈戈猛地抬头。
“师父!”
梁镇山没有回头。
“闭嘴。”
他看着叶霄。
“账,赤梁认。”
“但赤梁是武馆。”
“商会可以赔账低头。”
“赤梁不行。”
他把重刀横在身前。
“我们练了一辈子刀。”
“只认刀。”
“老夫问两刀。”
赤梁武馆门前一下静了。
梁镇山道:
“老夫出一刀。”
“叶堂主也出一刀。”
“老夫若接不住,赤梁低头。”
“老夫若倒,赤梁任你处置。”
赤梁弟子脸色全变。
“馆主!”
“师父!”
梁镇山抬手。
声音立刻断了。
叶霄看着他。
“好。”
“你先出。”
梁镇山握刀的手指一紧。
赤梁门前那些弟子,全都抬起眼。
刚才还压在他们眼底的那点不服,忽然僵住了。
林砚抱着账册退到门侧。
赤梁弟子也往后散开。
冷雾从街口钻进来。
梁镇山拖着重刀,走到门槛前。
叶霄仍站在门外。
两人之间,只隔一道赤梁武馆的门槛。
梁镇山先动。
他一步踏过门槛。
重刀抬起。
不快。
甚至有些慢。
可刀一离地,门前冷雾便从刀锋两侧分开。
罡气贴着刀身往下走。
那柄重刀,一寸一寸变重。
赤梁门内那些年轻弟子,眼里同时亮了一下。
他们学刀多年,最先学的就是这一式。
可直到今晚,他们才第一次看见这一式在老馆主手里,能让刀未落,地先裂。
咔。
门槛前的青砖响了一声。
梁镇山第二步踏下。
重刀落。
直斩叶霄头顶。
叶霄终于拔刀。
沉黑长刀出鞘。
刀锋一抬,三尺冷雾被一线切开。
铛!
两刀相撞。
贴着重刀坠下的罡气,被叶霄刀前三尺那层罡硬生生顶住。
下一息,两股罡气一齐往脚下沉去。
赤梁武馆两侧灯火同时一矮。
门口练桩上的旧刀痕,崩开几道。
梁镇山双臂一震。
袖口当场裂开。
他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
可那半步,直接踩碎了门槛边的一块青砖。
赤梁弟子的脸色全白了。
一个年轻弟子的刀鞘磕在门框上。
没人回头看他。
梁镇山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碎开的青砖。
又看了一眼叶霄手里的沉黑长刀。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好刀。”
“好一口浑厚罡气。”
叶霄没有接话。
梁镇山重新抬起重刀。
刀口还稳。
可握刀的虎口,已经渗出血来。
他看着叶霄。
“该你了。”
叶霄道:
“你接不住。”
梁镇山笑了笑。
“接不住也得接。”
“赤梁门前,不能连一刀都不接。”
叶霄看着他。
下一瞬,出刀。
没有扬声。
没有蓄势。
沉黑长刀从夜色里掠起,刀锋未至,刃口那一线罡锋已经先到。
梁镇山双手握紧重刀。
身前罡气贴着刀势往上顶。
脚下青砖先是一陷。
他没有退。
沉黑长刀落下。
铛!
两刀相撞。
刀前空气微微一扭。
梁镇山身前那层罡气,被压得凹下一线。
门前冷雾猛地往两侧分开。
梁镇山脚下裂纹炸开,半边门槛都跟着一震。
他双臂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