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时候。”
祁月霜这句话落下,旧堡里安静了片刻。
旧桌上的归名灯又低了一分。
旧石堡的人叫它镇灯。
风从残墙灌进来,刮得衣角发冷。
灯没晃。
只往下低。
叶霄看着灯。
“它照什么?”
祁月霜道:
“照那道门槛。”
叶霄抬眼,看向旧堡深处。
残墙之后,隐约有一道旧门影。
门影很淡,嵌在夜色里。
镇灯的光,正好落在门影下方。
那里有一道旧石门槛。
门槛上刻着三道浅痕。
此刻,灯火已经压过第一道。
叶霄看了一眼。
“低过第三道?”
祁月霜道:
“门就松。”
话音刚落。
旧门影下方,慢慢渗出一截黑影。
很细,贴着地面往外爬。
镇灯火苗低一分。
那截黑影就跟着长一寸。
风还在吹。
灯没晃。
门也没动。
只有那截影子,一点点往外走。
叶霄看着那截影。
“它若爬过来,会怎样?”
祁月霜道:
“会找一副人的样子。”
陆照川站在灯右,声音很沉:
“先学脚步,再学声音,最后学脸。”
他看着旧堡深处。
“等它走到灯下,你再看,也许和旧人一模一样。”
叶霄道:
“一模一样?”
陆照川握刀的手紧了紧。
“七年前,我们就有人这样认错过。”
“那一次,宋平生留在了门里。”
屋里一下静了。
那截黑影还贴着门槛,一点点往外探。
黑布下,半张旧符轻轻鼓了一下。
符纸焦黄,边角发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上面有一道暗红符纹,已经断了半截。
断纹尽头,钉着一枚很小的黑钉。
镇灯一低,那半截符纹便往外裂开一线。
祁月霜伸手按住。
叶霄看向她。
祁月霜道:
“道门的封门符。”
“七年前碎了一半。”
“这半张若再裂,门就真开了。”
叶霄道:
“这东西还能撑多久?”
祁月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按住符角,看向镇灯。
“再拖下去,最多一个月,它必定乱开。”
“到那时,先从哪里破,先拖谁的影,没人知道。”
“今晚它已经探到灯下。”
“现在逼它露半寸,反而还能看清。”
镇灯火又低了一线。
祁月霜看向叶霄。
“你来了。”
“正好。”
叶霄道:
“若没人守?”
陆照川冷笑一声。
“那它更省事。”
“活人有正影,尸骨有残影。”
“旧堡外有巡火,旧驿有活人。”
“墙下还埋着没收全的尸骨。”
他看向门槛下那截黑影。
“我们站在这里,才能把它的路堵在灯下。”
叶霄没有说话。
他看向黑布下那半张封门符。
符角透出一点冷白。
祁月霜道:
“七年前,守门的人里有一个叫宋平生。”
“他死在门里。”
陆照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也许他能活着出来,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不是没出现过。”
祁月霜没反驳,只是继续道:
“今夜镇灯一低,封门符上先浮出来的,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影。”
叶霄看向黑布下那半张符。
符角那点冷白,慢慢拉成一道很淡的人形。
肩头缺了一块。
陆照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祁月霜道:
“宋平生当年,就是左肩中刀,死在门里。”
“今夜门里要出来的东西,如果不是真正的他,多半也会披他的样子。”
镇灯火又低了一线。
叶霄眼底冷了些。
陆照川站在灯旁,声音低哑:
“他能看见影,不代表能挡住影。”
祁月霜没有看他。
“所以才让他站到灯前。”
陆照川道:
“旧石堡的人还没死绝。”
祁月霜这才看了他一眼。
“七年前,旧石堡的人也都在。”
陆照川脸色一沉。
这话戳中他。
这也是为何他与秦雁二人,都不喜叶霄这个外来者的原因。
她接着又道:
“刚才门外那截影,他不是看得比你们更快?”
陆照川道:
“就算真看得见,不代表拦得住。”
叶霄道:
“你们拦住了?”
陆照川的脸色变了。
秦雁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韩直低下头。
叶霄问道:
“罡气能伤它?”
祁月霜看着门槛下那截黑影。
“能。”
“气血与桩劲磨出来的罡,最克这种阴冷东西。”
“罡气杂,只能逼退。”
“罡气纯,才割得动。”
她看向叶霄。
“你斩猿王时,我见过你的罡。”
“很纯。”
“我所见过的人中,没人能比得上你。”
陆照川眉头一皱,却也没说什么。
门槛下,那截黑影又往外探了半寸。
陆照川握刀的手紧了紧。
祁月霜再度开口:
“今夜只守三件事。”
叶霄看向她。
祁月霜道:
“第一,影不过灯。”
“第二,封门符不能再裂。”
“第三,这扇门,重新压住。”
陆照川低声道:
“若走出来的真是宋平生呢?”
祁月霜看着那盏镇灯。
“七年前,我们也是先这么想的。”
“结果呢?”
陆照川脸色一白。
镇灯火又低。
旧堡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远。
像有人踩碎了霜。
秦雁走到墙洞边,看了一眼。
“外面有人。”
祁月霜问:
“几拨?”
“三拨。”
秦雁声音压低。
“一拨着药箱,可气息沉稳,不像药师。”
“一拨是黑篷车。”
“还有一拨没点火,只露一块府城皮牌。”
陆照川冷笑。
“倒是都等到门松才来。”
叶霄道:
“都冲什么来的?”
祁月霜道:
“药箱那拨,是来补刀的。”
“黑篷车,等门里的东西。”
“府城皮牌,等我们失手。”
叶霄道:
“失手以后呢?”
祁月霜道:
“收符,带东西,再把罪名扣给旧石堡。”
陆照川冷声道:
“门封住,他们就没话。”
“门封不住,旧堡说什么都没用。”
叶霄看向旧堡深处。
“那就让它露出来。”
“让所有人包括里面的东西,全措手不及。”
陆照川脸色一变。
“现在?”
祁月霜沉吟片刻,按着符角,声音很轻:
“就现在。”
她看向秦雁和韩直。
“守两侧。”
“影过灯,斩。”
秦雁立刻按刀。
韩直握紧那截裂开的刀鞘,低声应下。
祁月霜指尖一松。
只松了一线。
镇灯火苗却猛地往下一沉。
从第一道浅痕,压到第二道。
黑布下,那半张封门符跟着一鼓。
断开的暗红符纹,又裂开一线。
旧堡深处,响起一声闷响。
咚。
像有人在门后,轻轻撞了一下。
镇灯停在第二道浅痕上,没有再低。
祁月霜的手还按着符角。
“还在灯下。”
她声音很轻。
“看清楚。”
旧堡深处,又响了一声。
咚。
这一声,比刚才近。
残墙之后,那道旧门影裂开一条细缝。
缝里没有光。
只有风。
风里夹着几声很低的喘息。
像有人在门后,一口一口学着呼吸。
秦雁脸色沉了下来。
韩直握紧刀鞘,喉咙动了动。
叶霄没有看他们。
他只看门槛下那截黑影。
黑影贴着地面,被镇灯压住,没有继续往外爬。
可它也没有退。
它在灯下慢慢立起一点。
一道很薄的人形,从那截影子里撑了出来。
陆照川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