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点头,没有说客套话。
林砚翻开新册,朗声道:“星辰阁上城门,今日挂匾。”
“百草旧账已清。”
“干净药线,入星辰阁。”
“掌药供奉,葛青藤,坐上城药门。”
葛青藤拄杖上前半步。
“老夫在。”
林砚继续道:“武供奉,梁镇山,带干净刀七把,守上城门。”
梁镇山沉声道:“在。”
七名刀手同时抱刀。
林砚又道:“魏、楚、萧、陈四家到场。”
“四家今日只谈往后账。”
四家来人神色微动。
这句话,是叶霄当日留下的。
今日,林砚当众记出来。
星辰阁认账。
也要别人认账。
街边更静。
叶霄抬手。
马武和荒狼一左一右,拉住黑布绳。
“揭。”
黑布落下。
星辰阁三个字,挂在百草旧址门楣上。
墨色很深。
不华丽。
却让满街人都停了声。
马武站在匾下,眼眶有些红。
下城那扇门,挂的是伤房、药炉、夜里不灭的灯。如今这三个字,终于挂进上城了。
几个抬药牌的星辰阁人,也都抬着头。
有人攥紧药牌。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
也有人眼睛都红了。
严泉看着那三个字,骂了一句。
“真他娘挂上去了。”
秦氏青篷车边,慕青看着那块匾,轻声道:“上城门,算是挂住了。”
车内,秦策行道:“挂住容易。”
“让人以后都从这扇门走,才难。”
慕青道:“可今日之后,没人能说星辰阁只是一块下城牌子了。”
秦策行笑了笑。
“确实。”
新匾刚挂稳,人群还没散,街尾忽然乱了。
一个穿旧灰袄的人挤进来,脸色白得吓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
守门的刀手一步拦住。
“站住。”
那人脚下一软,直接跪在石阶前。
“叶阁主!”
马武皱眉:“今日挂匾,你想捣乱不成?”
那人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不是。”
“我想请叶阁主救命。”
门前声音一下静了。
叶霄看向他。
“说。”
那人把怀里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只小药瓶,瓶身缠着半截血布。血已经干了,颜色发黑。
葛青藤一看瓶口封蜡,脸色就变了。
这种蜡,他认识。
旧百草暗库用过。
那人把药瓶托出来,手抖得厉害。
“我叫陈守,下城河街人。”
“以前在百草南墙旧库做过短工,搬过药箱,也洗过空瓶。”
“我妹妹陈莺,半个月前被人带去上城做女工。”
他说到这里,喉咙滚了一下。
“说是青柳外宅缺人,洗衣、浆布、洒扫,一个月三两银子,还能先支钱。”
“她走那天,还把半串糖葫芦塞给我。”
“她说,哥,等第一个月钱发了,给你买双厚底鞋。”
陈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面裂了线,鞋底磨得发白。
“可她去了半个月,一封信都没有。”
“我去青柳巷问过,门口的人说,女工进了宅,没到日子不能见。”
“我也去过护城司。”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皱的短契,手指抖得厉害。
“他们看了契,说有手印,有预支钱,是自愿做工,不算失踪。”
马武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陈守低着头,声音更哑。
“我想过去星辰阁。”
“可那时候外头都说,叶阁主闭关。”
“我手里只有一张工契,连人是不是被害都说不清。”
“直到昨夜。”
他把药瓶往前托了一点。
“南墙旧库一个老伙计摸到我家门口。”
“他以前和我一起搬过货。”
“他只塞给我这只瓶子,还有一截袖布。”
陈守又从怀里摸出半截青色布条。
布条边上绣着一小粒红线。
“这是陈莺衣袖上的线。”
“我娘认得。”
他喉咙滚动了几下,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那老伙计只丢下两句话。”
“青柳。”
“还活。”
“我再问,他就跑了。”
叶霄看着他。
“那老伙计人呢?”
陈守嘴唇抖了一下。
“今早,我去找他。”
“那里的人告诉我,他掉井死了。”
门前一下静了。
陈守把药瓶举高。
“我不懂药方。”
“可我在百草搬过货,闻得出旧库封蜡味。”
他声音发颤。
“也闻得出血腥味。”
四家的人还没走。
秦氏车还在。
武馆的人在茶楼上看着。
护城司的人刚离街。
这一瓶药,来得太准。
叶霄若不接,星辰阁给人活路的根就虚了。
叶霄伸手。
“林砚。”
林砚已经站起。
“在。”
“入账。”
陈守猛地抬头。
叶霄道:“他刚才说的,一笔一笔写清。”
林砚摊开新册。
“求人,陈守。”
“失人,陈莺。”
“下城河街人,半月前以青柳外宅女工名义入上城。”
“护城司以有契、有印、有预支钱为由,未入失踪案。”
“今日星辰阁上城挂匾,递血药瓶一只,袖布半截。”
笔锋落下。
陈守肩膀抖了一下。
葛青藤走上前。
他没有立刻碰瓶,先看封蜡,再看瓶底,最后用银针挑开一线蜡痕。
腥甜药气散出。
严泉也走近,眉头立刻皱起。
“真是血?”
葛青藤没有急着倒药。
他先捻了一点瓶口封蜡,在指腹上搓开。
蜡里有一丝暗黄药泥,极淡,却瞒不过他。
葛青藤脸色变了。
“百草旧暗库封蜡。”
街边几个百草旧人同时抬头。
林砚笔尖落下。
封蜡,百草旧暗库。
葛青藤又把药液倒出一滴,落在白瓷片上。
血色很深。
不是普通血水。
他取了一点清药粉洒进去。药液先红,后黑,最后在边缘浮出一层极细的灰白沉渣。
严泉皱眉。
“骨粉?”
葛青藤用银针挑起一点,放到鼻下闻了闻,声音更冷。
“异兽骨粉。”
梁镇山抬眼。
这东西,武者都知道。
能入药,也能害命。
凶性重,寻常人压不住。
葛青藤盯着瓷片上的血色,继续道:“药底也是旧百草暗线的底。”
林砚继续写。
药底,旧百草暗线。
严泉看着那滴药液。
“那血呢?”
葛青藤没有立刻答。
他又取出一根银针,刺进药液最深处。银针入血,针尖先红,随后猛地泛黑,又被那层灰白沉渣压住。
葛青藤的手停了一下。
“死血压不住骨粉凶性。”
陈守脸色一白。
马武一把扶住他。
“什么意思?”
葛青藤看向封药盒里的瓶子,声音发哑。
“这血入药时,人还活着。”
门前一下静了。
四家主事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今日是来认星辰阁这扇门。
没人想到,第一笔递进来的,会是血账。
魏家主事没有退,只是抬手按住了身后随从刚要收起的名帖。
楚家主事脸色发冷。
萧家主事垂眼看向那只封药盒。
陈家主事最慢,手指却一点点攥紧了袖口。
林砚的笔尖正好停住。
叶霄看了他一眼。
“今日来过的人,也在账上。”
林砚低头,笔锋落下。
血药递门。
四家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