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行。
疑涉星辰阁谋乱。
城主府管事看着那三行字,嘴角终于扯出一点笑。
“叶霄,你再会找证,又如何?”
“现在纸上写的是你。”
“星辰阁要被拖下水,也是因为你。”
他低头看着牢内,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死人。
叶霄也看着那张供纸。
“写完了?”
管事笑意更深。
“怕了?”
叶霄道:“怕你们写得不够死。”
牢道里静了一息。
文吏的笔停在纸上,墨点慢慢洇开。
城主府管事眼角一抽。
“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
叶霄声音很低。
“地点呢?”
城主府管事冷声道:“供纸上写了,府属旧库。”
叶霄道:“南墙旧库后炉。”
管事脸色一沉。
叶霄继续道:“黑炉门前。旁边有取血针具、炉牌、血槽、转运木牌。”
文吏握笔的手紧了一点。
没写。
城主府管事冷笑。
“你杀了人,再摆几件脏物,就想颠倒黑白?”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叶霄,你是不是还指望镇城司?”
“我告诉你,没用。”
“这是城主府属库,是护城司主卷。镇城司管不了。就算他们想管,也只能站在门外看。”
叶霄没有争,只看着供纸第一行。
“身份漏了。”
文吏一怔。
叶霄道:“天级镇城卫。”
城主府管事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
叶霄抬眼看着他。
“黑炉,镇城司不好直接管。”
“可你们写了我,他们就能看,也必须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供纸。
“看见这张纸,就会看见你们空着的地方。”
文吏指尖一抖,笔尖在供纸边缘蹭出一道黑痕。
叶霄咽下喉间血味,声音仍旧很稳。
“所以,按你们的写。”
“写得越死,后面越好对卷。”
管事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文吏握着笔,一时没敢再落。
邢守川神色没变,乌木短尺却在掌心停住。
他看了叶霄一眼。
锁罡链扣着,右臂还在渗血,这人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脱身,只盯着供纸。
邢守川心里浮起四个字。
以身入局。
他的目光落回供纸第一行。
叶霄夜闯府属旧库。
没有天级镇城卫。
也没有黑炉。
乌木短尺停在他掌心,始终没有敲下去。
过了片刻,邢守川忽然开口。
“值吗?”
城主府管事皱眉看向他。
邢守川没有理会,只看着牢内的叶霄。
“几个无人问津的下城人,几个没根脚的上城人。”
“你是天级镇城卫,是星辰阁阁主,也是离榜覆罡。”
“再往前走,前程没人看得尽。”
他声音不重,牢道却更静了。
“何苦把自己搭进去?”
叶霄抬眼。
“你是想问,他们的命,值不值我以身犯险?”
邢守川没有否认。
叶霄看了一眼腕上的链环。
血顺着指节落下,在冷石上溅开一点暗红。
“若拿前程去称,几条命当然不值。”
文吏怔住。
城主府管事的眼神也微微一动。
叶霄声音很低,却没有断。
“可人命不该这么算。”
“不能因为没人撑腰,他们就该被一笔抹掉。”
邢守川握着乌木短尺的手,慢慢收紧。
叶霄没再说话。
锁罡链继续咬住腕骨,逆罡反震还在筋骨里来回撞。他缓缓闭眼,借那一瞬黑暗,把喉间翻起的血味压回去。
……
镇城司派出去的两路人,很快先后回了信。
一路去了南墙旧库后巷,只远远看见府甲和护城司黑甲封巷。沈氏二爷身死的消息,已经压不住。
另一路去了护城司外院,听见的口径更干净。
叶霄夜闯府属旧库,杀沈二爷。
卢行舟看完回报,指尖在原卷题名上停了一息。
天级镇城卫叶霄夜入南墙旧库案,涉南墙黑炉线。
下一刻,他提笔划去半行,重新落字。
天级镇城卫叶霄杀沈案,涉南墙黑炉线。
……
消息送进护城司重牢时,文吏的脸色比方才更白。
城主府管事一把夺过短笺,看完第一行,指节僵了一下。
邢守川接过,只看了一眼。
“镇城司临卷加题。”
牢内,叶霄睁眼。
邢守川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腕上的链上。
锁罡链还扣着。
血还在往下滴。
可镇城司的卷,已经动了。
邢守川抬眼看向叶霄,声音仍旧冷硬。
“天级镇城卫叶霄杀沈案,涉南墙黑炉线。”
他停了一下。
“你这一步,成了。”
牢道里静了一息。
叶霄喉间血气翻起。
这一次,他没有强压,任由那口血从嘴角溢出,落在牢中冷石上。
他抬眼看向邢守川。
“意料之中。”
城主府管事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冷,也很毒。
“意料之中?”
“叶霄,你是不是觉得,镇城司写上你的名字,你就赢了?”
他把短笺往案上一丢,纸边滑过墨砚,沾出一道黑痕。
“好啊。”
“让他们写。”
“他们写得越清楚,越绕不开一件事。”
管事俯身看着牢内,一字一句道:
“沈二爷,是你杀的。”
牢道里安静下来。
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
“黑炉可以另查。”
“死人可以另记。”
“可你这双手,先沾的是沈家的血。”
他抬手点了点叶霄腕上的链。
链环被他指节敲出一声冷响。
“镇城司要看,就让他们看。”
“看你怎么被锁在这里。”
“看你这条右臂怎么废。”
“也看你最后,还能不能握刀。”
叶霄没有抬眼。
管事偏头看向墙侧的狱卒。
“再紧一扣。”
狱卒下意识看向邢守川。
邢守川站在阴影里,乌木短尺垂在手边,没有出声。
狱卒喉结动了一下,伸手拧动墙上的锁盘。
咔。
锁罡链猛地收紧半寸。
腕骨处传来细密刺痛,叶霄右臂轻轻颤了一下,很快又止住。
管事看见了,笑意更深。
“疼?”
“疼就对了。”
“你不是喜欢把自己写进去吗?”
“那就留在里面,慢慢等。”
他直起身,声音重新变得平稳。
“链子不解。”
“先吊着。”
“别让他死。”
他看着叶霄,最后补了一句:
“让叶阁主好好想想,天渊城的规矩,是不是他拿命往里填,就能改的。”
叶霄仍旧闭着眼。
呼吸很轻。
血一滴一滴落在冷石上。
可从这一刻起,城主府每往他身上写一笔,镇城司就会往黑炉上多记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