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开服四十八年，作为游戏而言，寿命同样走到了尽头。
这接近五十年的时间里，后世的科技发展同样迅猛，在明末开服的三十年时，市面上就已经出现了明末的替代品。
由于游戏画面并不逊色太多，且游戏性更强，明末这种老游戏已经吸引不到新生代的玩家了。
毕竟，明末严格意义上来说就不是一个游戏。
如今还在游戏中的，尽是与他一样，从青丝到白发，将大半人生投入此间的老伙计。
仔细算来，明末开服了整整四十八年，哪怕最初入坑的高中生，保守估计也快七十岁了，已经有很多人都走了。
他们的人物模型，也随着现实中本体的衰老，而衰老着。
很遗憾，哪怕玩家能不断的复活，乃至凭空制造身体，却无法延缓衰老，毕竟熵增是不可逆的。
这些七老八十的老家伙们还坚持上线，就代表他们仍对明末的世界有所牵挂吧。
如今，他们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虽说落叶要归根，但他们的根在哪里，应该由他们自己决定。
刘烨给了他们一个留在这世界的选项，选择了这个选项，他们在现实的肉体将会死亡，在这方世界中度过残生，直到死亡。
至于说别的，刘烨也给不了什么了，他也是个将死之人。
儿子刘明宸曾不止一次地问过他，就如同当年他问董晴那般，问自己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他同样给出了和董晴相同的回答。
他这一生，已经足够辉煌，也足够灿烂。
三个女儿都已嫁作人妇，各有美满家庭，再加上还有个当皇帝的弟弟撑腰，生活富足，他已无半分忧心。
大儿子刘明宸，早已成长为合格的人类领袖。
老二刘明彻，如今在科研院专心搞学问，他也碰到了自己的一生挚爱，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对于朱媺娖、这个和自己女儿同辈的妻子，他一直心怀愧疚，刘烨特意叮嘱刘明宸，要像真正的儿子一般孝顺她。
不过想想也多余，毕竟朱媺娖有刘明彻这个好大儿。
诸事交代完毕，刘烨感到一阵深沉的疲倦，他轻轻阖上双眼。
眼前一片黑暗，耳畔的哭泣与子女的呼唤，渐渐飘远，变得模糊不清。
身体的感觉在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仿佛正飘向某个遥远而宁静的所在。
原来这就是死亡。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不禁扪心自问，自己是一个好皇帝吗？
这一生，他扭转了神州陆沉的命运，避免了千万同胞被屠戮与上亿汉人的为奴之灾。
然而，他亲手建立的文明，却反过来以更加‘文明’的方式奴役他的子民。
他犯过不少错，他遵循心中的王道与正义，制定自认为最完美的规则，却在晚年亲眼看着自己的规则被儿子打破，事情完全没有按照他预料中的那般发展。
谦和仁义的华夏，在儿子手中，走向了一个强权与扩张的极端，那是他最讨厌的样子。
他没能改变世界的结构，旧时代的恶龙被消灭，屠龙的群体却摇身变为新时代的资本家，底层百姓虽不会再被饿死，却沦为新时代的农奴和人型螺丝。
他甚至连贪腐都没有彻底根绝。
贪官杀了一批又一批，投机的资本家也枪毙了一个又一个，可就是杀不完。
大山里的孩子想要走出大山，依旧困难重重。
他这一生，未了却的心愿实在是太多了，他知道这些事情很难实现，便是说出来，也只是给儿子的宏伟计划添堵。
好不甘心啊......他还有那么多事想做，想看。
人生，为何这样短呢？
到这里，他的意识彻底消散，耳边再也听不见声音，世界归于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生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回，烽火、战场、朝堂、欢笑、泪水、华夏大地的风光、璀璨的星河......最终，定格在一张温柔的笑脸上，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一个躲在树后偷看他的少女。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一声遥远的呼唤：
“烨儿哥......你来啦。”
床榻上，刘烨无意识地朝虚空伸出手，一行眼泪顺着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颊，缓缓滑落。
随即，再没了动静。
汉元1887年，十月初一。
他的故事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