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槐树极大,粗壮的树干需要四五个成年大汉才能合抱得过来。它的树冠如同一把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绿伞,几乎遮蔽了半个街区的夜空。
夜风吹过,茂密的枝叶互相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在斑驳且惨白的月光映照下,那些随风摇摆的树枝,仿佛有无数精魅在暗夜中低语,透着一股凡人不敢靠近的阴森与诡异。
楚白站在离老槐树十步远的地方,背负双手,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施展任何法术探查,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老槐树,淡淡地开口说道:
“槐公,别装睡了。本官知道你在听。”
话音刚落,原本死寂的老槐树,突然发出了极其诡异的变化。
那粗糙得如同龙鳞般、长满了青苔的树皮,猛地一阵剧烈的蠕动!
“嘿嘿嘿……不愧是安北君,小老儿屏息凝神,甚至切断了地脉感知,却还是什么都瞒不过君上您的法眼。”
伴随着一阵苍老、沙哑,而又略带几分猥琐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树干表面那层皲裂的树皮缓缓向两边裂开,浮现出了一张木质纹理构成的、慈眉善目的人脸。
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绿袍老者虚影,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般,轻飘飘地从粗大的树干中飘然而出。
老者手里拄着一根盘根错节的拐杖,虽然是妖魅之体,但身上却没有丝毫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落地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对着楚白深深地作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大长揖:“小老儿,拜见安北君,拜见县尊大人。”
这绿袍老者,正是安平县土生土长、活了至少百年的精怪——槐公。
它本是一棵普通的槐树,机缘巧合之下开启了灵智。
这百多年来,它虽然未曾吃人害人,甚至经常落下几片蕴含草木精华的树叶,落入水井中,为这偏僻巷子里的穷苦人治病驱邪,也因此受了安平县百姓数百年的零星香火祭拜。
但,它毕竟是草木化形的妖灵!
在大周仙朝这等法度森严的修仙国度,任何未得大周朝廷正统敕封、没有被录入州府《斩妖司神鬼名录》的妖精鬼怪,哪怕你天天吃斋念佛、行善积德,也始终是个见不得光的黑户!
一旦被巡查的府城高阶斩妖吏或者多事的道门真修撞见,二话不说便是一剑斩了,抽筋剥皮炼丹取丹。
正因如此,槐公这三百年来活得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怕修为已经达到了练气圆满,也只敢窝在安平县这偏僻的角落里装死。
直到楚白强势降临,他才勉强抱上了这条粗大腿。
“槐公,不必多礼。”
楚白看着眼前这个卑微的老树精,没有废话寒暄,深邃的目光犹如两柄利剑,直戳对方的心窝子:
“你困顿在这练气圆满之境,距离那最后的一步之遥,已有足足一甲子了吧?”
槐公那半透明的虚幻身体闻言,猛地一颤,犹如被踩中了尾巴的猫。
他拄着拐杖的手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随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君上明鉴,真是一语道破了小老儿的辛酸呐。”
槐公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无奈与沧桑:“小老儿乃是一介草木成精,天生资质愚钝,又没有那些上古大妖的正统血脉传承,连一部完整的吐纳功法都没有,全靠本能吸收日月精华。”
“虽有心向道,做梦都想化去这虚幻之躯,凝聚真正的实体……但这筑基的天堑,需要何等海量的天地灵气和造化洗礼啊!”
槐公指了指头顶的夜空,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如今这世道,洞天福地、名山大川的灵气,皆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和朝廷的阵法死死把控。”
“小老儿在这凡俗之地,就算再吸上三百年,也攒不够筑基的底蕴。怕是此生无望,只能等着过几年寿元彻底耗尽,枯死在这冰冷的巷子里,化为一堆朽木了。”
看着老树精那副英雄迟暮、凄凉无比的模样,楚白不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嘴角微微上扬,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对方疯狂的诱饵:
“若本官说,今日深夜前来,便是要送你一场通天的造化,助你打破这六十年的桎梏呢?”
“什么?!”
槐公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楚白,连吐纳都停滞了。
楚白上前一步,深邃的眸子在夜色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算计一切的精芒。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蛊惑:
“我手中,有一笔海量到足以将你这枯木之躯,硬生生推上筑基期的天地灵气。”
“但这笔庞大的灵气……来路有些不正。它是我从邻县的一位贪官手里借来的。”
“借……借来的?”槐公活了三百年,早就成精了,哪里听不出楚白话里的潜台词。这哪里是借,这分明是去抄了别人的老底啊!
楚白背负双手,继续说道:“我身为大周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又是州府亲封的安北君。”
“若我直接将这股庞大的、明显带有他县地脉属性的外来灵气纳为己用,或者将其直接灌入安平县衙的府库……”
“那难免会留下属于官府阵法强行抽取的气息残余。若是日后大垣府司天监的人下来查探灵气异常,顺藤摸瓜查到我头上,会给我带来一些不必要的政治小麻烦。”
楚白图穷匕见,他死死地盯着槐公那双闪烁着幽光的眼睛,声音犹如恶魔的低语:
“所以,本官要你,做这个承接这笔海量灵气的容器!”
“你若敢要这泼天的富贵,敢接这助你筑基的惊天造化,你便需要替我……扛下这因果。”
楚白的意思很明确:我要抽干长风县,但我不能自己直接出面吸收。我要用你这棵老树精当一个中转站。
等府城的人查下来,发现长风县的灵气没了,那也是你这个“野生大妖”干的,跟我安平县衙、跟我楚白这位青天大老爷,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听完楚白这个堪称天衣无缝的甩锅计划,槐公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非但没有丝毫的畏惧与犹豫,反而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实质般的贪婪与狂热光芒!
它是妖!是深埋地下、茹毛饮血的精怪!
它才不管什么大周律法的森严,更不在乎什么官场上见不得光的龌龊规矩!
在妖族那血淋淋的世界法则里,力量就是一切!
为了突破境界,为了多活几百年,妖族连九死一生的化形天劫都敢硬抗,更何况是区区替安北君背个黑锅?!
退一万步说,只要能突破那梦寐以求的筑基期,凝聚真正的妖丹,就算这灵气是天王老子祖坟里冒出来的,它槐公今天也敢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了它!
“君上此言当真?!”
槐公激动得那半透明的虚影都在剧烈地扭曲沸腾,仿佛随时会炸开一般。
它当即“噗通”一声,毫不犹豫地双膝跪伏在半空中,对着楚白疯狂地磕头,连声音都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得尖锐刺耳:
“只要能助小老儿筑基,重塑妖躯!别说是‘借’来的灵气,就算是天上的毒药,小老儿也敢闭着眼睛喝下去!”
“哪怕是背上天大的黑锅,哪怕事后被大垣府的斩妖吏追杀,小老儿这条命今天就卖给君上了,绝无二话!!”
对于寿元将尽的老树精来说,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恶魔契约。
“很好。记住你今晚发下的誓言。”
楚白看着跪伏在地的槐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又满意的笑意。他没有给槐公任何反悔的机会。
“唰!”
楚白剑指猛地凌空一点。
一滴闪烁着紫金色光芒、蕴含着他体内那一丝最纯正的《启元道经》霸道真意与封君气运的鲜血,犹如一颗流星般,瞬间划破夜空,精准无误地没入槐公眉心的虚影之中!
“啊——!!”
槐公发出一声痛苦而又极其舒爽的低吼。
那一滴鲜血入体,瞬间化作一道极其玄奥、不可磨灭的血色契约阵纹,深深地烙印在了它的妖魂最深处!这不仅仅是赐予力量的种子,更是一道绝对的紧箍咒!
从此以后,它的生死、它的修为,皆在楚白的一念之间!
楚白若要它生,它便能借此鲜血同化异种灵气;楚白若要它死,这滴血瞬间就能将它烧成灰烬!
这,便是楚白恩威并施的极致御妖手段!
“张开你这三百年来扎根地下的所有根系,将它们如同蜘蛛网一样,尽最大可能地笼罩整个安平县的地底灵脉节点。”
楚白收回剑指,声音变得空灵而冷酷,仿佛在下达最后的总攻号令:
“做好准备吧,槐公。”
“马上,会有一顿极其丰盛、丰盛到足以撑破你肚皮的跨县大餐,送上门来。可别……被撑死了。”
交代完毕,楚白甚至没有等槐公回话,身形一晃,周围的空间再次荡起一阵涟漪,他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下那棵巨大的古老槐树,在夜风中疯狂地摇曳着枝叶。
地底深处,无数粗壮如蟒蛇般的树根,正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狂鲨,向着安平县与长风县接壤的地脉深处,疯狂地蔓延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