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魂岭上空,那原本仿佛要压塌整片天地的黑色因果劫云,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疯狂地向着中心那道渺小的青衫身影倒灌而下。
楚白双臂大张,犹如一尊在黑暗中矗立的远古魔神。
他体表的人道金光与黑紫煞气剧烈地交织、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发出犹如雷鸣般的闷响。
那无尽的业障、诅咒与亿万生灵十万年的绝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顺着他的七窍、毛孔,蛮横地冲入他的体内。
“啊——!!!”
哪怕是有着玄冥子在外部以纯正紫府法力拼死镇压,哪怕《启元道经》已经运转到了撕裂经脉的极限,但这种将一界之恶生吞活剥的痛苦,依然超越了任何人类能够承受的范畴。
楚白的每一根神经都仿佛被浸泡在最恶毒的硫酸中,灵魂被无数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
识海之中,那条代表着人道气运的五爪金龙已经缩小到了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龙鳞剥落殆尽,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污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在苦苦护持着楚白那摇摇欲坠的神魂本源。
但在楚白那布满血丝的眼中,却看不到一丝退缩。
“我说过……这一界因果,我一人来担!”
楚白死死地咬碎了满嘴的牙齿,鲜血混杂着黑色的毒血从嘴角溢出。
他疯狂地压榨着自己神魂的最后一丝潜能,将那原本用于防御的道心宏愿,化作一张贪婪的大网,主动出击,将天空中那最后一丝盘旋的劫云,硬生生地扯了下来,一口吞入腹中!
当最后一缕黑气没入楚白体内的瞬间,整个天渊残界,猛地颤抖了一下。
就像是一头被铁链锁住脖子、窒息了十万年的巨兽,终于被解开了枷锁,深深地、贪婪地吸入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
绝魂岭上空的乌云,散了。
虽然天穹依旧是那种没有日月星辰的灰白色虚空,但那种压抑在每一个生灵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仿佛随时都会降下灭顶之灾的绝望沉重感,却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风,停了。
天渊残界,十万年来第一次,迎来了真正的【净化】。
……
七十里外,无相城。
厚重的城墙上,数以万计的修士,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三大宗族之主,还是卑微如蝼蚁的底层散修,此刻全都通过城防大阵的光幕投影,死死地盯着绝魂岭上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当天空中的劫云彻底消失,当那股压迫了他们祖祖辈辈十万年的深渊诅咒气息彻底消散的那一刻。
整座无相城,陷入了长达数十息的绝对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又像是陷入了某种无法相信的美梦之中。
“没……没了……”
药王谷谷主李青莲,手中那柄晶莹剔透的玉如意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地,摔成了两截。
她那张清冷绝俗的脸上,此刻挂满了不可思议的泪水,娇躯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
“深渊的业障……彻底消失了!”
百炼阁阁主赵磐石,这个如同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一把抹去脸上的热泪,扑通一声,重重地双膝跪倒在坚硬的城砖上。
“扑通!扑通!扑通!”
在雷武、李青莲、赵磐石的带领下,城墙上的修士,城内的凡人,整座无相城数十万生灵,在这一刻,自发地、没有任何人强迫地,齐刷刷地朝着绝魂岭的方向,双膝跪地!
“太上尊主……神恩浩荡!”
雷武声嘶力竭地狂吼出声,他的额头狠狠地磕在地上,砸出一片血迹,但他的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狂热与信仰。
“谢尊主救世之恩!”
“谢神明慈悲!”
数十万人的齐声呼啸,犹如一阵狂飙的飓风,席卷了整座孤城。
这不再是迫于武力的屈服,而是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感恩与膜拜。
在那一刻,无尽的纯粹信仰愿力,犹如实质般的金色汪洋,跨越了七十里的空间,浩浩荡荡地涌向了绝魂岭上那个摇摇欲坠的青衫身影。
……
绝魂岭上。
楚白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庞大的人道愿力跨空而来,疯狂地滋养着他那濒临破碎的神魂。
识海中那条奄奄一息的五爪金龙,在沐浴了这股纯粹的信仰之光后,发出了一声欢愉的龙吟,身上的黑色污秽被迅速冲刷,龙鳞重新生长,体型不仅恢复了原状,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庞大了数倍!
在这股庞大愿力的反哺下,楚白那卡在准紫府极限的神魂,终于轰然一声,彻底跨过了那道门槛!
一种圆融无暇、仿佛与天地万物都能产生共鸣的奇妙感觉油然而生。
他的神魂,真正蜕变了!
但是……
楚白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缕垂落在眼前的长发。
那缕长发,不再是原本的乌黑,而是变成了犹如冬日寒雪般的苍白。
不仅仅是一缕。
在吞噬了这十万年的极度业障之后,楚白那一头飘逸的长发,竟然有一半在瞬间化作了凄凉的雪白色!
一半墨黑,一半雪白,对比极其强烈。
“果然,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楚白苦笑一声。虽然有《启元道经》和人道愿力的双重净化,但那毕竟是一整个世界积攒了十万年的恶毒诅咒。
这种量级的业障,根本不是他现在的修为能够完全彻底化解的。
这些无法被同化的极致恶意与十万年众生之苦,并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了无法磨灭的法则烙印,深深地铭刻在了他的神魂最深处,与他的生命本源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此刻,若有人能直视楚白的眉心,便会惊骇地发现,在他的眉心正中央,赫然浮现出了一朵妖异、深邃、仿佛连接着幽冥地狱的【黑紫莲花】魔纹!
这魔纹正在缓缓旋转,散发着一股令人看一眼就会陷入疯狂的极致邪恶。
楚白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依然是那个青衫落拓的青年,但他身上的神圣感与那种极端的冰冷、暴戾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那深邃的眼眸中,时而闪过俯瞰众生的悲悯,时而又涌起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杀意。
在他的神魂深处,十万恶鬼的哀嚎与低语无时无刻不在回荡,企图将他拖入疯狂的深渊。
只要他的意志出现一丝松懈,这股业障就会瞬间将他吞噬。
他以一人之躯,化作了这方天地最大的污秽承载者,成了一个困锁整个世界罪恶的——活体牢笼!
“楚……楚小友?”
玄冥子收起刚刚稳固的紫府法力,缓缓落在楚白的身旁。
当他看到楚白那半面白发、眉生魔莲的诡异模样,感受到楚白身上那股连他这个真正的紫府大能都感到一阵心悸、仿佛面对着深渊主宰般的恐怖魔威时,他的声音甚至出现了一丝不可遏制的颤抖。
“你……你没事吧?你可是被业障乱了道心?”
玄冥子如临大敌,手中甚至已经扣住了紫府神通的法印。
如果楚白真的入魔,那么这刚刚被拯救的世界,将迎来一个比无面邪王更加恐怖、更加绝望的无上大魔头!
然而,楚白却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一黑一紫的异色瞳孔平静地注视着玄冥子。
“前辈放心,晚辈清醒得很。”
楚白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温润,而是透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与沙哑,但其中蕴含的绝对理智,却让玄冥子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这业障虽然庞大,但想要反客为主,吞噬我的神智,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楚白冷笑一声,眉心的黑莲魔纹闪烁了一下,那股滔天的魔威瞬间被他强行压制回了体内,一丝一毫都没有外泄。
确认楚白真的没有入魔,玄冥子看着眼前这个半面白发的青年,心中所有的试探、所有的自傲,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粉碎。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这位刚刚突破紫府、足以在残界横着走的天下第一人,竟然撩起道袍的下摆,对着楚白,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同辈之间的平礼,而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绝对臣服。
“老朽玄冥子,参见界主!”
玄冥子的声音中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畏:“尊主以一己之躯,吞万古愁肠,代天下众生受这业火焚身之苦。此等大恩大德,此等胸襟伟力,老朽心服口服。从今往后,这天渊残界,尊主便是唯一的天!”
楚白没有躲避,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修仙界,尤其是刚刚收服了一位紫府大能,自己绝对不能有丝毫的露怯与谦虚。
他必须展现出能够压服一切的绝世霸气,才能真正坐稳这“界主”的位置。
“前辈请起。你我既然同舟共济,以后便……”
楚白的话刚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异色双瞳骤然收缩,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向了绝魂岭上方那灰白色的无尽虚空!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刚刚起身的玄冥子,脸色也勃然大变。
他那刚刚稳固的紫府空间,竟然在体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剧烈哀鸣。
“这……这是怎么回事?!”玄冥子失声惊呼。
毫无征兆地!
整个天渊残界,这片刚刚经历了灭世魔潮洗礼、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丝平静的破碎世界,突然发生了比之前无面邪王出世时,还要猛烈百倍、千倍的超强地震!
这不是地壳的运动,这是整个世界空间维度的剧烈震荡!
大地在疯狂地龟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在绝魂岭上蔓延;天空不再是死寂的灰白色,而是开始大面积地浮现出密密麻麻、犹如黑色闪电般的空间裂纹!
咔嚓!咔嚓!
远在七十里外的无相城,那座号称坚不可摧的城防大阵光幕,在这股无处不在的空间震荡下,就像是玻璃般层层碎裂!
城墙上的阵纹瞬间崩溃了大半,城内无数房屋倒塌,那些刚刚还在欢呼膜拜的修士们,再次被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惊得面无人色。
“怎么回事?魔潮不是被清空了吗?!为什么天地要崩塌了?!”
雷武死死地抓住城墙的跺口,看着天空中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裂的空间裂缝,绝望地嘶吼着。
绝魂岭上。
玄冥子脸色惨白,他猛地闭上双眼,将紫府境的感知力提升到了极限,试图透过那些空间裂缝,去探查震荡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