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京城，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细碎的雪粒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的，落地即化，把院子里的水泥地洇出一片深色。
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上挂着一层薄雪，风一过，簌簌往下落。
一辆辆汽车碾过湿漉漉的地面，轮胎带起细碎的泥沙。
车门开合之间，人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云雾，随即散开。
相互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脚步踩在雪水混着泥沙的地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崔砚正和同行聊着天，一边往大楼方向走，一边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
他刚和人说完话，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尽，一抬头，又一辆黑色奥迪缓缓驶进院子。
车门打开，一个敦敦实实的胖子从后座挪了出来。
于胖子踩着湿滑的地面，脚底打了个趔趄，稳住身形，眉眼耷拉着。
崔砚眼睛一亮，举起手：“嗨，于老板，好久不见。上次在澳门怎么看见我就躲？也不打声招呼，我哪儿得罪你了？”
于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看着对面的青年，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可那脸色过于沉重，笑容比哭还难看：“崔总，见到你很高兴，风采依旧。”
冷风裹着雪粒子吹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周围几个影视同行缩着脖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嘿嘿直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不怪他们幸灾乐祸。
这段时间，在各种行业聚会中，这位博纳老总可谓意气风发、睥睨纵横。
吹嘘博纳要在美股上市，要超越华艺、华策，成为影视公司龙头，要成为中国的华纳。
在场的其他人听得心里五味杂陈，羡慕又酸涩。
“哎，我记得崔砚和于胖子不是不对付吗？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刚下车的新丽老总缩了缩脖子，看着那穿风衣的青年搂着黑色羽绒服的胖子往大楼里走，凑到同行面前小声嘀咕。
“哪个关系好啊？这是在挤兑他呢。”
另一人慢悠悠地接话，顺手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唉，可怜的于总。”旁边又有人故作感叹，话音刚落，自己先笑出了声。
下一秒周围哄笑声在冷空气中炸开，惊得枝头的薄雪又簌簌落下一片。
.....
会议室里，暖气烧得足，走进来的人开始脱外套。
韩三平刚落座，就看见崔砚笑呵呵正和在场的人打着招呼。他转头瞥了一眼身旁的于胖子，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老领导........待会儿领导来了，您一定要为我说句话啊。”于胖子小声哀求着，声音里带着颤。
“行了，别丢人了。同行都在这儿看着呢，这副姿态给我收起来。”韩三平扫了一眼周围，见不少人这边瞅，有些羞恼呵斥。
可话音刚落，就看见自己这位老下属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哆哆嗦嗦地掏出纸巾，擦起了眼泪。
韩三平顿时胸口一闷，张了张嘴。
崔砚打完招呼，刚在韩三平身旁坐下，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来人张望了一下，找到座位上摆着的名牌，径直往这个方向走来。
崔砚一愣，偏头瞥向身旁桌上那三个字，神色一滞，随即目光直直地看向走过来的人。
王中军刚要坐下，迎上崔砚的目光，淡淡一笑。
椅子还没挨着凳子，一条腿伸了过来，直接搭在座位上。
“崔总，你这是什么意思？”王中军声音沉下来。
“我这个人有洁癖，不喜欢开青楼的。”
王中军顿时瞪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会议室里其他人被这动静惊动，纷纷转过头，听到这位青年的话，下意识的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狠吗？
这已经是诛心了！
“怎么？要练练？”崔砚站起身，眼睛微眯，居高临下地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王中军。
王中军脸色涨的红彤，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钻出来：“崔砚，你别欺人太甚！你要知道这是什么场合！”
崔砚抱胸，低头轻笑：“所以你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你...”
“行了！你们俩别闹了！”韩三平眉头紧皱，低喝一声。
“韩总，明明是他........”王中军气的手指直哆嗦：“他不让我坐，这不是欺负人吗？”
韩三平看了一眼崔砚，他自然知道这两人之间的矛盾点。
当初崔砚第一部电影庆功宴，他亲自出面就是为了告诉那两个，这是他看好的年轻人。
可崔砚成长速度太快，快到现在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最终王中军狠狠地看了崔砚一眼。拿起桌子上的写着他的名字的牌子和旁边的位置换了一下。
会议很快召开，来的领导级别都很高，主席台上的座位。
连广电总局的领导都在外围就座。
坐在中间的领导先是肯定了大家对电影市场的贡献，然后话锋一转，敲着桌子沉声道：“市场的繁荣是需要秩序的。
绝对不允许想歪招、互相打压排挤，让人民群众受到误导。”
在场的人一听，下意识挺直身体，一脸肃穆。
就在这时，坐在中间的那位刘领导目光扫向台下的青年：“崔砚，你来说一下近期发生的事情吧。
有些事跟你有关——我记得猫眼票务软件是你弄的？”
话音刚落，全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位青年身上。
崔砚一脸严肃地拿起桌上的文件，站起身，声音平稳：“各位领导，猫眼票务平台自上线以来，始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工作导向，积极响应国家关于促进文化消费、扩大内需的号召。”
“截至目前，平台累计拉动观影人次超过八千万，有效提升了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水平.....”
同行门看着慷慨激昂的青年，顿时面色怪异。
崔砚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愈发庄重。
“我们深知，电影不仅是娱乐产品，更是文化阵地。猫眼始终牢记这一使命，通过技术手段优化购票体验，降低观影门槛，让更多普通百姓走进电影院。”
“平台上线以来，三四线城市的观影人次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七，这是文化惠民政策的落地成果，也是我们作为市场主体应尽的社会责任。”
台下，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坐在前排的一位影视公司老总悄悄凑到旁边，压低声音：“这小子........怎么跟公务员似的？”
旁边的人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韩三平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无表情，但眼皮跳了一下。
于胖子转过头，瞪大眼睛，嘴巴微张，你踏马能不能别这么高大上。
你当这是新闻联播呢？？
台上的领导们倒是面色如常，甚至有人微微点头，露出赞许的神色。
崔砚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下来：“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当前的票房补贴大战已经严重扰乱了市场秩序。”
“动辄九块九、甚至五块钱的电影票，短期内确实刺激了消费，但长期来看，这是在透支行业的未来。”
他声音忽然拔高：“这种恶性竞争，不仅挤压了中小成本影片的生存空间，更让观众形成了‘电影就该便宜’的错误认知。”
“长此以往，电影的艺术价值将被严重低估，内容创作者的积极性将受到打击，整个行业将陷入低水平内卷的泥潭。”
他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一脸诚恳。
“这种情况，我的建议是——必须得到遏制，建立规范。这是对行业负责，对观众负责，对国家文化战略负责。”
全场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