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两个多月的拉锯终于落下帷幕。
《寻梦环游记》承载着崔砚目前最大野心的作品,正式通过了电影局的审核备案。
这个项目实在太过大胆。
即便特事特办,如果不接受一番的改动,想过审几乎是天方夜谭。
这一点,崔砚心里早有预料。
但主线故事一旦变动,这部作品的完整魅力就会土崩瓦解。
《寻梦环游记》的本土化改编,能让中国人产生精神上的共鸣,靠的就是其中承载的思想、精神与信仰。
那些东西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华夏族裔血脉相通。
所以主线故事不能动,一步也不能退。
本土化的故事背景,以及对这个故事精神内核的追问。
华夏族裔的精神信仰到底是什么?
敬天法祖,敬的是什么天?法的又是什么祖?
个人的情感、族群的情感、文化的认同,信仰所承载的那种最宝贵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如果我们遗忘了,会酿成什么样的后果?
我们从哪里来?
在这物欲横流的时代,我们是不是该一股脑儿扔掉那些曾经被我们唾弃的东西?
而我们所唾弃的,会不会恰恰包含着我们对身份的全部认同与追求?
这一切,都将用最真挚的情感来作答。
我们来自哪里、我是谁——包裹在最柔软的情感思念之中。
在主线故事不能变动的前提下,把时空背景做一个巧妙的置换,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但底牌,绝不能一上来就亮。
大思想家周树人说过:屋子太暗,想开一扇窗,主人家不允许;可你要是主张把屋顶掀了,他们反倒会来调和,愿意坐下来和你商量开窗的事。
这就是人性。
当然,前提是你入得了他们的法眼——有那个资格,也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坐下来,跟你开会讨论。
散会后,童钢把崔砚、韩三平几人单独叫进办公室,挨个递了烟,又挨个递了水。
崔砚受宠若惊,瞧着对方那张笑面虎似的脸上堆满和善,心里反倒打起了鼓。
房间里烟雾袅袅升起。
几个男人一齐点上烟。
烟是好烟,但崔砚微微有些不适。
他已经戒了很久了。
电影局的老大一开口,他瞬间绷直了脊背。
崔砚谨慎地放低姿态:“童局,您有话尽管吩咐。”
“也不是吩咐。我又不是你领导,你也不是体制内的,哪谈得上吩咐?”
童钢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不过我倒想告诉你,《倩女幽魂》确实不错,很争气。但有些东西,你不要拍得那么露骨。”
“已经很含蓄了。”
“可以再含蓄一点。”
“我怕观众看不懂。”
办公室内正在吞云吐雾的另外三人,剧烈呛咳起来。
崔砚恍若未觉,仍是一脸恭敬、目光真诚地望着这位大领导。
他又不是姜文,喜欢故弄玄虚,就怕观众能看懂,啰里啰嗦谜语人。
大道至简,镜头语言,光与影的艺术,从来不是让人猜谜语,说台词和一番说教。
而是透过情感、审美展示给观众。
“行了,《倩女幽魂》的事就揭过去了。你那部《寻梦环游记》,可别再搞这一套。”
“我尽量,尽量。”崔砚依然恭恭敬敬。
童钢敲了敲桌面,眼皮往上一抬,语气里夹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尽量?”
眼前这个年轻人态度虽温和,姿态也摆得极低,但那双眼睛里,丝毫不见退缩的影子。
童钢只好放缓了语气,声音也跟着柔下来:“我也是为你好。有些东西,着墨不要太多。”
“和谐社会,和谐社会。”
他一连说了两遍。
崔砚略一思忖,轻描淡写地说:“童局,现在风气还没到这么严的地步吧?我已经很听话了。”
“跟以前那些老导演的作品比一比,我的镜头已经非常温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