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砚一听这话,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张著名的飞行员合照。
一群年轻得不像话的面孔,穿着旧式飞行服,笑容灿烂地站在老式战机前。
平均年龄不过二十出头,全部战死。
“林守川,字怀翎”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句,又低头看了一眼简历上小男孩的名字,眼神忽然闪烁不定,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名字..........是你奶奶给你起的?”
小男孩点了点头,瞪大眼睛惊讶道:“你..........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崔砚轻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心里有些发酸。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男孩,目光复杂,过了片刻才开口:“你的梦想不错。但这条路,前路漫漫,有些艰难。”
男孩的母亲一听这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自然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可小男孩没听懂这层深意,只是拍了拍胸脯,一脸倔强:“这有什么的,我相信我长大后一定可以做到。”
“那你加油吧。”崔砚露出一抹笑容,在名单上给这个男孩打了一个勾。
身旁选角团队的组长立刻会意,脸上堆起亲和的笑容,快步走到男孩和他母亲身边,弯下腰轻声说道:
“这位家长,我留您一个电话吧。这是我的名片,后期如果有电话打给您,请您一定要接一下。”
男孩母亲连忙客气地点头道谢,最后领着男孩离开了试镜大厅。
等候区里,大人、小孩,还有前来试镜的圈内熟面孔明星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看向刚刚从试镜厅走出来的这对母子。
这几天以来,每个进去的人平均待不到五分钟,而这对母子进去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年轻的妈妈们、爸爸们一个个神色严肃,神态紧绷,目送着对方缓缓离去的背影。
有几个人忍不住想站起来上前询问,可惜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试镜须知上写得明明白白:试镜结束后,离场人员与等候区人员不得当面交流。
而现场的几位明星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一大一小的背影,陆续拿起手机,手指在实体按键或屏幕上开始飞快敲击起来。
当天下午,男孩母亲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电话那头,有的自称经纪公司,有的自称影视公司,还有人报上大名鼎鼎的经纪人名号,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这是我的手机号........那您晚上有时间吗?我们可以出来一块儿吃个饭。”
男孩母亲犹豫了一下,委婉地回绝,然后挂断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王京花坐在办公桌上,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一脸严肃。
《寻梦环游记》现在可是整个圈里最受瞩目的项目。
她如今算是圈里最顶尖的经纪人,从橙天国际独立出来创建了拾捌文化公司,旗下大牌云集,可即便如此,她连参与这个项目的资格都没有。
《寻梦环游记》融资的时候,她的公司连被通知的份儿都排不上。
每一个合作方,要么是影视巨头,要么是顶级的院线集团。
所以这次全球公开选拔艺人,像她们这样的经纪公司早就虎视眈眈地盯了很久。
今天下午刚接到消息,里面的第一主角出现了意向人选,她立刻拨了电话,可对方的号码一直在占线。
显然那会儿正被其他同行轮番轰炸。
想到这儿,她更坐不住了。
.....
“师傅,不行啊,我现在登录后台,这些资料真的查不到。”
“是的,我真没这个权限。自从崔总开会强调保管简历之后,我们公司内部项目管理系统里,《寻梦环游记》的演员资料全被列为了高级机密保存,我根本登录不上。”
“我骗您干嘛?我怎么会骗您呢,师傅?好吧,那下次我做东请您吃饭。”
杨天真胖乎乎的脸蛋上笑呵呵地说完,挂了王京花电话,撇了撇嘴不屑道:
“切。老娘在你手底下被你拿捏了这么久,这关系还修补什么。”
.....
夜里,崔砚靠在椅子上,手里翻看着抗日战争时期的资料。
前几天那个小男孩的话触动了他心里的某些东西,这几日越看这些资料,心里越烦。
当然不是对里面的故事烦。
而是烦这些东西不能搬上大银幕,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在故纸堆里发黄。
里面太多史诗感的故事可以拍了。
关于华夏的气节、精神、血性,在民族危难时期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他翻来覆去地看,最终还是无奈地合上了书,将手机丢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他也很想拍一段那个时期的故事,但他又不想拍那些翻来覆去的谍战片,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想拍的是正面战场的东西。
但只要一拍,恐怕又得被后世的网友鞭笞,屁股不正、各种标签一股脑全贴上来。
崔砚倒不是怕这个,而是根本审核不了。
哪怕他有再大的面子,这种题材上面也会一票否决。
他还想拍朝鲜战争,可眼下中美关系尚可,国际形势也不允许碰。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有些意外——这个点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时差上,这边是深夜,小刘那边却是大早上。
接通后,小刘那清脆又带着起床气的声音钻进耳中:“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这不是接了吗?”
“我说你为什么不接视频!是不是我不给你打视频,你就忘了我,就不联系我了呀?”
听着电话那头委屈巴巴、叽里咕噜的声音,他走到工作桌前,打开笔记本调了一下摄像头。
下一秒,小刘在QQ上的视频请求就打了过来。
电脑屏幕上闪出她那张凑近摄像头的脸蛋,趴在桌前,盯着屏幕里的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洋彼岸。
小刘刚想说话,却见男人眉宇之间似乎凝结着一股郁郁之色。
换作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作为一个心思细腻又玲珑剔透的女孩,一眼就捕捉到了。
她连忙把一肚子原本准备好的撒娇、质问、刁难的话全咽了下去,看着男人的脸,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怎么了,崔砚?”
“没什么。”
他把前两天选角时遇到的事,还有一直想拍却因为种种现实困难拍不了的故事,大致说了一下。
小刘静静地听着,这个男人的声音略显低沉,言语间竟有些颓废。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男人这副模样。
在她眼里,这个一直无所不能、像参天大树一样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此刻居然有了一丝疲惫和茫然。
她连忙化身知心大姐姐,开始柔声安慰起来。对于崔砚讲的故事,无论是妈妈家还是爸爸家,都是那个年代过来的。
对这些故事,她有着比旁人更深的情结,也更能够感同身受。
“崔砚,我想说——”女孩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一脸郑重。
“嗯?”
男人看着她,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哼。
“你也不必过于难过。那些流传的故事、记忆,都会以某种形式融进我们的血脉和文明当中。这些东西虽然看不见,但我们都能感受到它。”
她的声音温柔又清亮,像一股清泉,轻轻抚过男人那颗沉闷的心。
“比如那个小男孩,比如他的妈妈,又比如你——还有我。有时候我们看不见,但我们能感受到它。”
“对吗,崔砚?”
她的话带着一股鼓舞的力量,将男人心头那些失落和抑郁之气慢慢驱散。
“对。”
他看着屏幕中那张虽有些模糊却异常干净透亮的眼睛,好奇道:“这话是别人教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你猜呢?”女孩轻哼一声,嘴角却带着笑意。
“应该是你吧。”
“恭喜你答对啦!那有奖励吗?”
“有。”小刘顿了顿,“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又装神弄鬼。”崔砚撇了撇嘴。
“不可以吗?”
“可以。到时候别给我一个惊吓就行。”
“只要不做亏心事,就不会被吓到。”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半个多小时,小刘才恋恋不舍地挂断了视频。
“原来他心里也有柔软的时候,有惆怅的时刻。这就是属于男人的情怀吗?”
“真是一个矛盾的复杂体呢。”
“有时候那么无耻,可有时候灵魂却又那么高贵。”
小刘一边想着,一边不自觉地将手指搭上键盘,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写进了QQ空间的日记本里。
自从和崔砚认识之后,只要相处过程中有所感悟,或发生了值得记住的事情,她都会写在那个日记本上。
两年下来,已经满满当当写了一百多页。
挂断视频后,崔砚的脑子却异常活跃。
或许是小刘那番心灵按摩起了作用,他此刻灵感开始爆发,这段时间积累的关于那个抗战年代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
小男孩的模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