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日，黄昏。
洛京内城，街道上尘土微扬。
匈奴汉国、西戎雍国两大使团，在郑士诚等人陪同下，踏着余晖而来。
街道两侧早已挤满百姓。
怒骂声和唾弃声浪涛般席卷而来。
他们掷出的菜叶子、臭狗屎和碎石子，都被使团中巫师的灵域挡下。
相比昨日鲜卑燕国、狄人秦国，今天百姓的怒火更甚。
西戎使团为首两人，是肃亲王金豪和豫亲王金铎。
这两人，也是洛京百姓咒骂最多的。
两人对此毫不在意，反而昂首挺胸。
金铎拍着胸脯，对身边匈奴太子挛鞮灿炫耀。
“挛鞮兄，本王日前威定血战。
就屠了乾人三十万口，比你们匈奴十年杀的都多！”
金豪和金铎两人，向来不太对付。
若论实力，金豪分明是西戎中品最强者。
但是，武圣摄政王金獾却将亲弟金铎封为西戎第一巴图鲁。
如今两人代表西戎雍国出使，个人恩怨只能先搁置。
金豪附和狞笑：“上千万乾人贱种，死不足惜。
他们能死在我西戎铁骑之下，是他们的福气！”
西戎占据大乾雍凉五州，三十多年来屠杀乾人上千万。
比起占据大乾十一州的羯赵，杀戮更重。
这番话说出，就连郑士诚等人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宋不均跟在后面，也懒得和西戎蛮夷争辩。
因为洛京的百姓们，骂的比自己还难听。
周围百姓听到这番话，更是闹得沸沸扬扬。
“金铎，你这丧心病狂的畜生！”
“总有一日，要让你西戎血债血偿！”
“金铎，老子宰了你！”
闹哄哄的咒骂声中，金铎神色愈发淡定了。
他冷笑道：“哟，都生气了。
黔首的怒火，有用吗？
大乾挡不住妖魔，还不是要请我们来会盟。
本王就在这里，你们有本事来刺杀啊！”
五胡之中，最残暴的就是羯赵和西戎。
但是，羯赵的带队使者是征南王石韬。
石韬的封号虽然很狂妄，但是为人相对温和。
西戎则是既粗鄙，又狂妄，还残暴。
匈奴使团带队的，是挛鞮灿太子。
他面白无须，三十岁上下，身旁站着一位身着青色儒衫的老者。
这老者，名叫呼延勒。
此人在大乾，也是声名赫赫的。
他号称北境第一兵法大师，乃是五胡第一军师。
两次胡乱中，挡住大乾北伐的主谋，就是呼延勒。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此人平生最佩服，竟然是诸葛武侯。
面对百姓的怒骂，挛鞮灿神色冷淡，呼延勒则微微蹙眉.
他目光扫过人群，竟然露出悲戚之色。
“昔日武侯宏愿，就是要克服中原，还于旧都。”
“在下身为大汉丞相，必然继承武侯遗志！”
这话出口，更是点燃了火药桶。
“呼延狗贼，休要亵渎诸葛武侯！”
“你们匈奴人，有什么脸面自称大汉！”
“你们劫掠中原，如何跟诸葛武侯相比！”
……
因为太康帝对诸葛武侯十分推崇，所以诸葛武侯在大乾百姓中威望极高。
一个匈奴人的丞相，自称效法诸葛武侯，南下进攻中原朝廷，实在是有些荒诞。
但是，偏偏这呼延勒，并不觉得不妥。
百姓的怒火，一半源于西戎的滥杀成性。
另一半，则是对着匈奴而来。
异族胡虏窃取大汉国名，不顾廉耻欺世盗名。
他们似乎忘了当年被大汉铁骑，追亡逐北数百年的狼狈。
使团行至客驿门口。
大门敞开，早已等候在此的燕国慕容德、赵国石韬、秦国姚亦三人迎了出来。
五胡使团齐聚，虽平日各有龌龊，相互提防。
但在对付大乾这件事上，却是出奇的一致。
金豪不耐烦地挥开陪同的鸿胪寺卿郑士诚，语气蛮横。
“我们五国有事秘议。
你们这些乾人，速速滚回去。
没有本王召唤，不准再来！”
“胡虏粗鄙！”郑士诚面色涨红，愤怒的甩了甩袖子。
裂鼎复盟在即，八月十五便要正式谈判。
双方要重新约定妖域地盘划分、资源分配、停战协议、战俘交换等诸多事宜。
此时此刻，不便与五胡撕破脸。
无论如何，人族联合抵抗妖魔，这是九州天下的大局。
郑士诚拱了拱手，带着随从悻悻离去。
五胡众人正要转身入内，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传来。
一顶粉纱轿子，缓缓行至客驿门口。
轿子两侧跟着十名道士，五男五女。
男的个个俊朗挺拔，身着月白道袍，身姿如松，眼神清亮。
女的个个容貌秀丽，素色道袍衬得肌肤莹白，气质出尘。
一时间，男俊女靓，引得五胡使团众人纷纷侧目。
轿帘上绣着繁复的神霄道图腾，云纹缠绕，隐有雷光暗现。
五胡虽有不少仙道修炼者，但所属宗门皆无一品人仙。
他们见到神霄道的人，顿时收敛了嚣张气焰。
姚亦凑到金豪身边，低声道：“神霄道有一品人仙坐镇。
他们未明说要帮大乾，但也绝不能得罪，免得节外生枝。”
金豪点头，神色凝重：“知道，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蒲生则摸着下巴道：“哎呦，这神霄道，还真是美人啊。”
身旁的蒲坚盯着那几个俊美道士，连连点头。
“都说神霄道最善双修，这几个少年郎，端的容貌出众。”
蒲生瞪了他一眼：“双修也要阴阳交汇，交融互补。”
“坚头，你可别胡思乱想了。”
自从蒲坚表达过，慕容冲比拓跋清玉更诱人，蒲生就对着厚道的族弟刮目相看了。
蒲坚挠了挠头：“我又不修仙道，不看也罢！”
神霄道背景强大，没有明确在大乾和五胡之间的立场。
所以，六国都对神霄道以礼相待。
轿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纤细身影走了下来。
女子缓缓走出轿子，她素雅道袍，琼鼻樱唇，肌肤胜雪。
她的气质媚而不妖，端庄中带着几分勾人的风情。
举手投足间，既有道姑的清雅，又有花魁的柔媚。
一眼望去，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女子声音轻柔，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小女子神霄道宋一，敢问平南公主拓跋清玉在此否？
听闻清玉公主道术高超，特来邀请公主前往神霄观论道。”
人群中，拓跋清玉缓步走出。
她身形高挑，眉眼锐利，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野性。
雪白狐裘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腰间缠着银鞭。
听到宋一的邀约，她眉头微蹙，语气诧异。
“我与神霄道素无来往，为何邀我论道？”
慕容德上前一步，道：“清玉，神霄道乃是大宗门。
若是结交一番，对大燕颇有益处，去去无妨。”
石韬、姚亦等人也纷纷附和。
“公主可趁机打探神霄道的态度，对复盟谈判也有好处。”
慕容冲更是眼中发亮，连忙传音道：“清玉，去吧！
神霄道擅长双修之术，你我日后既是夫妻，也是道侣。
若能得神霄道指点，对你我修炼大有裨益！”
他满心以为，拓跋清玉定会答应。
这样既能攀附神霄道，又能为两人日后的修炼铺路。
拓跋清玉神色烦躁，没有回复他。
就在此时，西戎豫亲王金铎突然嗤笑一声。
“本王听说，萧砚那小子与宋娘子情投意合。
今日这邀约，到底是宋娘子请清玉公主。
还是萧砚请啊？”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慕容冲脸色瞬间惨白。
他浑身戾气暴涨，攥紧了拳头。
“萧砚！又是他！
这家伙怎么阴魂不散！”
他最忌惮的就是萧砚，生怕拓跋清玉与萧砚再有牵扯。
如今金铎这话，无疑是往他心上捅刀子。
蒲生也道：“是啊，宋娘子是听谁说的，清玉公主道术高超？”
宋一却毫不在意，嫣然一笑，语气大方。
“萧郎乃是小女子的道侣。
此次邀约，的确是他托我前来请清玉公主。
清玉公主道术高超，也是萧郎说的。”
五胡使团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不去，得罪神霄道，不是什么好事。
去，又是死敌萧砚的邀约。
而且，他邀草原第一美人拓跋清玉去神霄观。
那地方本就清净私密，神霄道擅长双修，极易引人遐想。
更何况，萧砚与拓跋清玉本就有七情鼎的纠葛。
慕容冲急得跳脚，语气急切又带着哀求。
“清玉，你不能去！
绝对不能去，萧砚那小子没安好心。
他就是想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
你我之间的关系，事关慕容氏和拓跋氏的关系。”
拓跋清玉眉头皱得更紧，看向宋一，语气带着疑惑。
“萧砚的道侣，不是诸葛柳蘅吗？
怎么会是你？”
宋一眼波流转，笑意更浓。
“萧郎是小女子的道侣，这当然没错。
小女子并非萧郎唯一道侣，这也没有问题啊。
神霄道规矩，女子只能有一位道侣。
但萧郎不修神霄道法，不受此限制，有何不妥？”
拓跋清玉心中一动，暗暗盘算。
神霄道竟然不知道萧砚修炼神蕴绝学，也不知道他真正的道法修为。
看来，萧砚隐藏得极深。
她定了定神，语气决绝。
“若是宋娘子亲自邀请，我便去。
若是萧砚所邀，恕不奉陪。”
听到这话，慕容冲激动得浑身发抖。
“清玉！你做得对。
我们不去萧砚那小子的邀约，绝不能让他得逞！”
他心中稍稍安定，以为拓跋清玉终究是向着自己的。
可宋一却不急不缓地补充道：“萧郎说了，上次他与公主在七情仙鼎中定下盟约。
如今裂鼎复盟在即，还望公主以大局为重，莫要失信。”
拓跋清玉的脸色微微一变，浑身僵硬。
七情仙鼎中，萧砚发现了拓跋氏暗藏的天启元凤图腾。
那是拓跋氏的死穴。
若萧砚将此事公之于众，拓跋氏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萧砚这是在威胁她！
慕容冲见状，对着宋一怒喝：“什么盟约，不过是权宜之计！
清玉是我慕容冲的未婚妻，拓跋氏与慕容氏已然联姻。
我们不去，看你们能奈我何！”
他的话还没说完，拓跋清玉却缓缓开口。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我跟你去。”
“清玉，你说什么？！”慕容冲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不能去！萧砚他在威胁你，我不会让你去受辱的！”
他连连劝阻，伸手想拉住拓跋清玉，却被她避开。
慕容德也皱起眉头，语气凝重：“清玉，此举不妥。
神霄观有萧砚在，万一发生什么事，对两家联姻不利，也对复盟谈判有碍。”
拓跋清玉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事关拓跋氏存亡，我不能冒险。
萧砚的邀约，我必须去。”
她说完，不再看慕容冲惨白的脸，举步朝着粉纱轿子走去。
慕容冲僵在原地，看着拓跋清玉的背影，心如刀绞。
一股屈辱和愤怒，瞬间涌上心头，却又无可奈何。
他既不敢得罪神霄道，也无法阻止拓跋清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宋一笑着拉住拓跋清玉的手。
两人一同走进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他的目光。
慕容德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
“冲儿，以大局为重。
清玉只是去论道，又不是住在神霄观。
不会有事的。”
慕容冲脸色灰暗：“她是我的未婚妻，却要去见我的死敌。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可恶！”
他的声音里满是憋屈和窝囊，却只能怒视着轿子离去的方向，无能为力。
这时，宋不均将五胡刚才在街上的话还给了他们。
“这就生气了？”
“生气有用吗？”
“你们这么多高手，生气的话去刺杀萧砚啊。”
“无能的废物罢了！”
……
轿子内，空间宽敞。
其中铺着柔软的锦垫，淡淡的熏香萦绕其间。
拓跋清玉与宋一相对而坐，宋一的媚与拓跋清玉的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一身着素雅道袍，肌肤莹白，眉眼含春。
拓跋清玉一身白色狐裘，身姿挺拔，难掩眼底的复杂。
宋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带着调侃。
“清玉公主，我倒是好奇。
你与萧郎在七情仙鼎中待了两日，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萧郎不修道，却能与你一同坚持下来。
想来公主定是修炼了绝学神蕴吧？
均平道的手段，果然不简单。”
拓跋清玉端坐着，神色冷淡，语气敷衍。
“不过是些幻境罢了，不值一提。”
她不愿提及七情鼎中的事情。
那些画面太过清晰，太过混乱，让她心绪不宁。
宋一眼波流转，显然不相信她的敷衍，又追问道：“幻境？
七情鼎的幻境，可是映照人心深处的情绪。
萧郎说，你们经历了四情。
到底是喜、怒、哀、惧，还是爱、恶、欲？”
拓跋清玉的身体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冷漠掩盖。
“当然是喜、怒、哀、惧，还能有什么？”
她不敢说出真相。
关于爱与欲的画面太过羞耻，太过刻骨铭心，她自己都无法面对。
宋一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眼底的好奇更甚。
轿子一路平稳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神霄观。
宋一带着拓跋清玉穿过观内的庭院，来到一间僻静的静室前。
她推开房门，道：“公主请进，萧郎已在里面等候。”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将两人隔绝在静室中。
静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还有两张蒲团。
萧砚身着常服，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他周身气息平稳，不见丝毫波澜。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拓跋清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意。
拓跋清玉反手锁上门，拔出腰间银鞭灵器直指萧砚。
她语气冰冷，带着一丝颤抖：“萧砚，你想干什么？
你若是敢有什么不轨之举，我拓跋清玉宁可自杀，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萧砚忍不住笑了起来，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该担心的是我吧？
七情鼎中，是谁屡有不轨之举，主动缠上我的？”
“你胡说！”拓跋清玉咬牙切齿，脸色涨得通红。
萧砚直言不讳：“七情鼎中，咱们经历的四情是恶、爱、怒、欲。
恶，两人大打一场，不分胜负。
爱，幻境之中，你对我的好感被无限放大，啧啧啧。
怒，我发现了你拓跋氏的秘密，又是死战一场。
欲，你浴火缠身，主动献身……”
“够了！”拓跋清玉神色冰冷。
她记得很清晰，萧砚受四情影响，狠狠糟蹋了她。
她从背后被压在草地上，双腿分开到最大角度。
被放在青石上，头颅扬起，全身痉挛，几近癫狂。
被卷成一团，膝盖被压在肩膀上……
萧砚又不受情绪影响，都是故意的。
这不是糟蹋，是什么！
七情鼎中的经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百味杂陈之际，她竟莫名地希望，能和萧砚多待一会儿。
萧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柔和了几分。
“过去的种种荒唐事，你就当做是个梦吧。
不必放在心上。”
“梦？”拓跋清玉猛地抬头，怒视着他，火气瞬间上涌。
“你占尽了我的便宜，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仿佛你才是受害者一样！”
萧砚淡淡道：“本侯就是受害者啊，难道不是吗？”
拓跋清玉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无话可说。
准确地说，萧砚和他都是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