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谈判很快就陷入了争论。
各方官员与五国使者,逐一阐述争辩自己的主张。
双方虽有争论,却没有撕破脸争吵。
处处暗藏锋芒,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乾官员驳回了五国使者的苛刻要求,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要求五国归还部分侵占的领土,继续向大乾朝贡,不得干涉大乾接纳北境难民。
五国使者则态度强硬,寸步不让,双方各执一词。
次日,争论就变成了争吵。
“你们五国太过放肆!”
“竟敢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简直是痴心妄想!”
“浑天监的灵器,绝无可能与你们分享!”
“九州天下,只有一个天子!”
“放肆?”慕容霸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如今我五国势力强盛,早已不是当年任人欺凌的蛮夷!”
“这些要求,乃是我五国应得的。”
“你们大乾要么答应,要么便一战!”
“不分享灵器炼制方法,我们就放妖魔入境!”
嘭!
“卑鄙,无耻的胡虏蛮夷!”
争吵声震彻金墉殿。
双方各不相让,局势一度失控。
萧砚依旧端坐一旁,冷眼旁观着这场无休止的争吵。
……
入夜。
洛京内城。
晚风微凉,掠过侯府朱门。
萧砚一身常服,策马缓缓行至侯府门前。
他翻身下马,缰绳随手递给身旁护卫,朝着府内走去。
刚跨过门槛,侍女小娥便快步迎了上来,微微垂首。
“郎君,您可回来了。
府里有客人,等候多时了。”
萧砚脚步微顿,目光淡淡扫过院内。
“哪位客人来了?
这般晚了还在等候。”
小娥抬眼回话:“是方清霜大人。
她已经等候了半个时辰,诸葛娘子正陪着方大人说话。”
萧砚闻言,略感诧异。
方清霜是他加入绣衣台的引路人,此前一直是他的上官。
这女子有闺秀的娇美,又有武者的凌厉,气质非凡。
他记得,方清霜十六岁弃文从武,曾得摘星楼诸葛嬄的恩惠。
此后,便与摘星楼一直往来密切,交情不浅。
后来,方清霜离开平湖县,远赴他乡,多有波折。
只因她饱读诗书,却迟迟无法踏入文道门槛。
她被朝中有心人怀疑是外域转生人,遭人弹劾,被送至洛京绣衣台接受审查。
此事在京中曾掀起过小范围波澜。
转生人关乎大乾根基,审查向来严苛。
谁都没想到,她竟顺利通过审查。
后来,萧砚得知她薪火自燃,被破格录入宗师府,深得皇室顶梁柱武圣安平王的信任与器重。
如今,方清霜号称大乾五品武夫第一,名震幽州妖域。
萧砚不再多言,迈步朝着正厅走去。
正厅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暖光洒满厅堂。
诸葛柳蘅身着浅碧色罗裙,端坐一侧,正与对面的女子谈笑风生。
对面的女子,正是方清霜。
她依旧是一身红衣劲装,红衣似火,衬得她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肌肤莹白如玉,不见丝毫瑕疵。
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扬,自带几分凌厉与妩媚。
动静之间,风姿卓绝。
方清霜抬眼望向门口的萧砚,丹凤眼眸瞬间一亮。
原本带着笑意的眉眼,愈发柔和,凌厉气息收敛了几分。
她当即起身,对着萧砚微微拱手行礼。
“见过萧君侯。”
如今萧砚已是县侯,爵位在中品武夫之中几乎登顶。
权势与声望早已今非昔比,方清霜这般见礼,合乎礼数。
萧砚抬手虚扶,缓步走入厅中,在主位落座。
“方大人,有些日子没见了,别来无恙。”
“托君侯的福,一切安好。”方清霜应声落座。
她丹凤眼中的光亮未曾褪去,“君侯如今名满洛京,文武双全。
连五胡使者都敢正面抗衡,实在令人钦佩。”
萧砚摆了摆手:“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倒是方大人,身为宗师府贵人,常年镇守幽州妖域,抵御魔族。
怎么突然回了洛京,不会是幽州妖域有变吧?”
方清霜闻言,缓缓开口:“君侯说笑了,幽州妖域一切安稳,并无变故。
此次回京,只因裂鼎复盟乃是国之大事,关乎人族安危与大乾国运。
安平王殿下下令,命我们悉数回京,共赴会盟,应对变局。”
萧砚疑惑道:“你们?薪火自燃还有几位?”
他心中微动,想起薪火自燃者的特殊身份。
这类武者天赋异禀,潜力无穷,向来是宗师府重点培养的对象。
数量极少,极为珍贵。
除了萧砚和方清霜,周处也是其中之一。
但周处是宗门武夫,没有加入宗师府。
方清霜点头,语气肯定:“自然不止我一人。
大乾境内,中品武夫薪火自燃者,包括你在内共计八人。
此次裂鼎复盟事关重大,安平王殿下让我们七人来涨涨见识。”
薪火自燃者,皆是中品武夫中的翘楚。
他们潜力无限,踏入超凡境界的概率极大。
萧砚看着方清霜,问出了心中藏了许久的疑惑。
“当年被送入绣衣台审查,你是如何顺利通过,能得张司空举荐,加入宗师府的?”
转生人审查,向来是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方清霜能全身而退,背后必然有隐情。
方清霜闻言,丹凤眼微微眯起。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甚清楚。
当年被送入绣衣台,不过是接受了几番询问,交代过往,并无特殊。
后来张司空亲自过问,一番问询后,便断定我并非外域转生人。
他还亲笔写了举荐信,推荐我加入宗师府。”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安平王殿下见到张司空的举荐信,对结论没有丝毫怀疑。
当即破格将我录入宗师府,悉心栽培。”
张华身为司空,手握重权,文韬武略冠绝大乾。
却也因权势过盛,严重威胁到了皇权。
而安平王乃是大乾皇室的顶梁柱,一生以守护皇室基业为己任。
按理说,两人立场相悖,必然矛盾重重,龃龉不断。
可如今看来,两人关系竟异常和睦。
甚至彼此信任,毫无间隙。
这其中的门道,着实耐人寻味。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不再深究此事。
“方大人镇守幽州妖域,与魔族死战无数。
屡次击退拓跋氏进犯,大乾五品第一的名号,实至名归,令人钦佩。”
方清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直直看向萧砚。
“萧砚,你说话一定要这么端着吗?”
萧砚看了一眼诸葛小娘,小娘子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两人。
“萧郎,大家都是熟人,你何必这么严肃呢。”
萧砚清了清嗓子,道:“柳蘅,方大人曾经是我上官,我对她本就十分敬重。”
方清霜闻言,嫣然一笑。
两人久别的生疏,顷刻间烟消云散。
“我在幽州,和拓跋清玉死战多次,拼尽全力。
可君侯倒好,不过数日,便与拓跋清玉化敌为友。
你们论道三夜,闹得洛京城人尽皆知。
还把慕容氏气得半死,这份手段,可比我厉害多了。”
她的话语直白,目光灼灼,落在萧砚身上。
一旁的诸葛小娘柳蘅见状,掩嘴轻笑。
“方大人说得没错,萧郎如今可是洛京的风云人物。
与拓跋清玉论道三夜的事情,早已传遍大街小巷。
慕容冲那小子,在五胡使团中成了众人的笑柄,颜面尽失。”
萧砚闻言,淡淡一笑。
“此事并非玩笑,拓跋氏必须拉拢。
拓跋氏与慕容氏本就矛盾重重,貌合神离。
我们拉拢拓跋氏,日后若是与慕容氏开战。
拓跋氏说不定能成为我们的助力,从背后牵制慕容氏。
这一步棋,关乎日后与五胡的博弈,至关重要。”
方清霜点了点头,语气凝重:“萧砚,你所言极是。
五胡联盟本就脆弱,各怀鬼胎。
只要找准突破口,逐一瓦解,并非难事。
此次裂鼎复盟,五胡来者不善。
也许会像上次会盟那般,提出比斗要求。”
萧砚眸底闪过一丝了然,“此事我也有所察觉。
诸王纷纷进京,恐怕也是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比斗。
如今还未谈及比斗一事,我倒是等着这场好戏开场。
看看五胡会九王,是个什么结局。”
夜色渐深,烛火跳动。
过了许久,方清霜起身告辞。
萧砚起身相送,走到厅门口,诸葛小娘突然开口。
“方大人,难得回京,此次不和萧郎切磋一番吗?
你是大乾五品第一,萧郎如今势头正盛。
两人切磋一番,既能交流心得,也能看看谁更胜一筹,岂不是好事?”
方清霜转头,丹凤眼看向萧砚,目光柔和,轻轻摇头。
“柳蘅,不必了。
萧砚若是真有切磋的心思,日后不妨前往幽州妖域。
你我不比武艺,比一比谁杀的魔族更多。
这般比试,才更有意义。”
她说完,对着萧砚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红衣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余香,萦绕在萧砚鼻尖。
……
与此同时。
洛京另一侧的五胡使团客驿内,灯火昏暗,气氛压抑。
慕容冲独居的偏殿内,烛火昏暗,映得他脸色铁青,神情阴郁。
自从萧砚亲自送拓跋清玉回客驿,当众挑衅,让他沦为五胡使团的笑柄之后,他便一直闭门不出。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入殿内。
来人一身异域服饰,身姿曼妙,脸颊略长。
从相貌看,不是中原人,也不是鲜卑人。
正是大燕藩属国,邪马台的女王卑弥呼。
卑弥呼脚步轻盈,走到慕容冲面前,微微垂首,语气恭敬。
“城阳侯,夜深了,还在为萧砚之事气恼吗?
大可不必,为了这般小人,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慕容冲抬眼,看向卑弥呼,语气暴躁。
“不值得?
萧砚那小子,当众羞辱我,让我在五胡各国面前颜面尽失。
这笔仇,我岂能不报!
此仇不共戴天,我定要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卑弥呼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坚定。
“城阳侯息怒,小王此次前来,便是为了替君侯分忧。
萧砚不过是五品中境的武夫而已,修为平平。
不过是仗着几分小聪明,耍些阴谋诡计,才敢这般嚣张跋扈。”
她语气笃定,继续说道:“只要日后萧砚敢踏入幽州妖域,或是靠近大燕疆域,小王定然不会放过他。
小王愿意为君侯分忧,亲自出手取他性命,替君侯洗刷今日的屈辱。
让他知道,得罪城阳侯,得罪大燕,是什么下场!”
慕容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的戾气渐渐散去。
五胡各国使团,人人都嘲笑他懦弱无能,连自己的未婚妻都护不住。
唯有卑弥呼,不顾众人眼光,站在他这边。
这份情谊,让他倍感欣慰。
他站起身,走到卑弥呼面前,语气激动。
“女王陛下深明大义,愿意为本侯出头,本侯感激不尽!
此事过后,本侯定然立刻禀告父王,更加支持邪马台。
为邪马台提供资源,助邪马台壮大实力,永结同盟!”
卑弥呼闻言,躬身行礼,“小王身为大燕藩属,愿为大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话语铿锵,眼神坚定,看似忠心耿耿,实则心中自有算计。
邪马台国力弱小,依附大燕生存。
只要牢牢抱住慕容氏的大腿,邪马台便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谋取更多利益。
八月十七。
裂鼎复盟第三天。
白日里,鸿胪寺内气氛凝重,大乾与五胡使者唇枪舌剑。
双方争论不休,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谈判进展缓慢。
暮色降临,谈判暂时休会,萧砚离开鸿胪寺返回侯府。
饭桌上,诸葛小娘问道:“萧郎,今日谈判如何?”
萧砚放下碗筷,语气凝重,“关键利益上,双方互不相让。
估计最终达成的盟约,也是表面和平。
会盟之后,中原和五胡该打仗还是要打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五胡实际掌控着北境大片疆土,兵力强盛。
想要让他们乖乖吐出已经到手的好处,难如登天。
能达成共识的,只有联合防御域外妖魔,交换俘虏这些条款。”
诸葛小娘闻言,秀眉微蹙。
“五胡再怎么说,也都是人族。
他们应该做不出来联合域外妖魔,对付同族的事情吧?
妖魔残暴,嗜血成性,与人族势不两立。
他们若是与妖魔合作,岂不是引狼入室,自取灭亡?”
诸葛小娘没有入过妖域,对妖魔的认识远没有萧砚深刻。
萧砚沉吟道:“不好说。
如今大势,错综复杂,域外妖魔的诉求,各不相同。
并非所有妖魔,都一心想要入侵神州,覆灭人族。”
他缓缓分析道:“雍州妖域的妖魔,各自为政,一盘散沙。
玄光羽王身为妖域霸主,号称一心求道,不问世事。
幽州妖域的四大魔族,倒是齐心协力,一心想要打出妖域。
冀州妖域的夔牛族,只求固守妖域,偏安一隅。
他们想的,是在日后天崩地裂之后,占据一席之地。
而银螂族,则与四大魔族一样,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打出妖域,寻找所谓的净土之秘。”
萧砚说着话,兄嫂一家和诸葛柳蘅、紫鸢都认真听着。
他此前初入妖域,这些危险的事情讲的不多。
关于他斩妖除魔的事迹,家人甚至在茶馆听得更多些。
萧砚继续说道:“所以,妖魔也是各怀心思,并非一心入侵。
五胡各国,野心极大,目标皆是一统天下,覆灭大乾,称霸神州。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若是联合妖魔,能快速削弱大乾实力,他们未必不会与虎谋皮。”
诸葛小娘闻言,脸色微微发白。
“如今的形势,和三十年前已然截然不同。
三十年前,人族上下一心,一致认为妖魔杀入神州,就是为了覆灭人族。
所以虽有胡汉之争,但也同仇敌忾,共御外侮。
可如今,五胡崛起,与妖魔多有交涉。
就连大乾内部,也有部分势力与妖魔暗中交流。
以后的局势,只会越来越乱,越来越难测。”
一旁的萧潇一直静静聆听,听到这里,忍不住举起小手。
“小叔,会不会有妖魔,愿意和大乾合作,一起对付五胡呢?
若是能有妖魔相助,大乾是不是就能轻松一些。
不用同时面对妖魔和五胡两方面的压力?”
萧砚看向萧潇,缓缓开口:“这可不好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妖魔也不例外。
若是日后真的天崩地裂,人族与妖魔之间,未必不能因为共同的利益,结成盟友。
只是这种盟友关系,脆弱不堪,全靠利益维系。
随时都有可能破裂,不可全然信任。”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罕见的谈论着天下大势。
这种气氛,和往日打打闹闹截然不同。
只因会盟期间,谁家的饭桌上都躲不过这些话题。
况且五胡武圣亲临洛京,百姓们都看到了敌人的强大。
入夜。
练功房内,萧砚正在潜心修炼。
他修炼的《赤炎裂天》已经接近圆满。
这门武学是从赤鳞焰蜥妖魔中解析,蕴含火之真意。
这门五品绝学霸道刚猛,拳风掌劲皆带火气,始终差一丝火候触达圆满。
萧砚伫立在练功房中,一手呈掌,一手成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