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不仅还在,而且还在这片陌生的天地之中重新开辟了小幽冥的雏形,重建了幽冥地府的根基,这便意味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想到此处,冥荒眼中那抹黯然被一丝振奋所取代。
他收拢心神,右拳叩击胸甲,沉声应道:
“谨遵帝君法令!”
周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大袖向前一挥,虚空中那扇古朴幽深的鬼门关投影应声显化。
那扇门扉上铭刻着的幽冥符文散发出淡淡的冷光,通往罗酆道场的通道在门后徐徐展开。
冥荒转身面向身后的千余名禁卫,右臂高举,手中长槊向前一引。
无需多余的号令,千余名幽冥禁卫几乎同时起身,动作齐整得如同一人。
他们以三百六十人为一阵列,分成三个方阵依次前行,脚步沉稳而无声地踏入了那扇鬼门关之中。
冥宇与冥宙各率本部走在前列,冥荒殿后。
当最后一名禁卫的身影消失在门扉之后,冥荒向周曜最后行了一礼,随即也迈步跨入了鬼门关。
虚空重归静谧。
而就在这片重新归于沉寂的虚空边缘,一个几乎已经微弱到不可察觉的存在,正用那残破的意识注视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尸骸残念!
那具白无常残骸在金性之火的焚烧下已经所剩无几,仅有最后一缕极为顽固的执念,还在那即将熄灭的余烬之中挣扎着不肯消散。
他看到了那枚空间气泡的破碎。
他看到了那支幽冥禁卫的降临。
他看到了那一千零八十三名鬼神齐齐跪拜在周曜脚下。
他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那场神话回响之中,他曾以白无常的身份觐见六天帝君。
彼时他窃据了白无常之位,帝君明明知晓他的身份,却没有当场处置他,反而任由他在阴司之中活动。
他一度以为这是自己隐藏得足够深,一度以为那位帝君只是一时疏忽。
他甚至因此生出了几分得意,认为自己终究骗过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存在。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疏忽,更不是他的本事。
从一开始,六天帝君就没有打算处置他,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枚棋子。
白无常的尸骸是唯一能够穿越时间洪流将幽冥禁卫送到后世的载体,而他这个寄生在尸骸之上的残念,恰恰是那枚载体上最显眼的标记。
只要他还存在,周曜就能顺着他的气息找到白无常的尸骸。
只要尸骸还在,那支封存在命海窍穴中的幽冥禁卫就不会丢失。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从天命中挣脱出来的幸运儿,是一个凭借自身努力攀上真神之境的奋斗者。
可实际上,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他所扮演的角色就只有一个。
信使!
一个替六天帝君保管包裹的信使,仅此而已。
“我不甘心……”
一声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嘶吼,从那最后一缕残念中挤了出来。
“我不甘心!”
那声音中饱含着难以言述的愤怒与不甘,却又透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
金性光辉在这一刻最后一次亮起,那焚尽万物的不朽之火平静地将那缕残念吞没,如同风拂过烛焰,连挣扎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自始至终,周曜没有向那个方向投去哪怕一眼。
他的目光早已从那片虚空中收回,看向了远处阴山市那依旧宁静的天际线。
经过五行山与幽冥本源的双重镇压修复,小天地内的天地规则已经重新趋于稳定。
那些险些上浮的深层界域也已经被压回了原位,城市中的万千生灵对于方才那场足以毁灭一界的交锋浑然不知。
周曜收回了那一丝不朽金性,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了原地。
罗酆道场之中,当周曜的身影出现在道场入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停驻了脚步。
千余名幽冥禁卫并没有散布在道场各处,而是不约而同地汇聚在了罗酆山的山脚之下。
那座巍峨高耸的黑色巨山在道场中拔地而起,山势雄浑古朴,散发着浓郁的幽冥大道气息。
这里是整座罗酆道场之中幽冥本源最为浓厚之处,也是最接近神话时代幽冥天地环境的区域。
对于这些刚刚从沉睡中苏醒、骤然面对陌生时空的幽冥禁卫而言,罗酆山的存在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慰藉。
那熟悉的幽冥气息,那与记忆中幽冥地府相似的山势与规则韵律,让这些跨越了整个神话时代才抵达此地的战士们终于找到了一丝归属感。
他们静默地列阵于山脚之下,秩序井然,如同一片沉寂的暗金色森林。
而在禁卫军阵的外围,两道身影早已候在了那里。
阴刹与冥骨,这两位负责维系罗酆道场秩序的鬼神,在察觉到大量鬼神境强者涌入道场的瞬间,便第一时间赶到了罗酆山脚。
如此规模的鬼神入境足以引发整座道场的规则震荡,他们必须到场稳住局面。
阴刹站在前方,面容沉静,目光审慎地打量着那支陌生的军队。
她虽来自历史残影之中,但年纪尚轻,阅历也相对浅薄,对于幽冥禁卫这个名号虽有耳闻,却并未亲眼见过。
此刻看着那些甲胄齐整、气息深沉的鬼神战士,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不凡,但尚未意识到这支军队在神话时代究竟代表着怎样的分量。
而站在她身后的冥骨鬼神,此刻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这位曾经在幽冥地府担任过鬼神城主的老鬼神,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冲击定住了一般。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支军容肃然的队伍,枯瘦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那暗金色的战甲、那标志性的制式长戟、那整齐划一到近乎偏执的列阵方式……这一切都与他记忆深处那些模糊而遥远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
“真的是幽冥禁卫。”
冥骨的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故人确认。
“真的是幽冥禁卫……”
作为曾经幽冥地府的鬼神城主,那些高高在上的正神与帝君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上的星辰般遥不可及。
但幽冥禁卫不同,那是整个幽冥地府的荣耀所在,是每一位鬼神城主都曾仰望过的存在。
那支纵横诸界、伐道破灭的强军,曾经是无数幽冥鬼神心中最炽热的向往。
在他们的时代里,能够亲眼目睹幽冥禁卫出征便已是莫大的荣幸。
而如今,神话时代过去了不知多少载岁月,他们这些曾经的鬼神城主如同被时代抛弃的残叶,只是因为偶然才得以在后世苟延残喘。
那些曾经的辉煌与荣耀早已如同褪色的壁画,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
可就在今日,在这座名为罗酆的道场之中,那支传说中的军队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冥骨那双早已干涸了不知多久的眼眶中,有浑浊的泪水缓缓滑落,顺着他枯瘦的面颊无声地淌下。
周曜自远处行来,在军阵前方落下身形。
阴刹立刻迎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吾主,这支军队是……”
“幽冥禁卫。”
周曜的回答简短而笃定。
“未来镇压此界的最大底蕴。”
阴刹闻言,眸中掠过一抹了然之色。
她虽然对幽冥禁卫的历史了解不深,但仅凭“镇压此界”四个字的分量,便足以让她明白这支军队在周曜心中的地位。
她转身面向冥荒,郑重地行了一礼。
冥荒也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阴刹的身份,帝君身侧的近臣,身份自然不可小觑。
他当即拱手回礼,两人之间虽然未曾言语,但那一礼一还之间已经完成了最基本的认可与接纳。
周曜的目光在这一幕上并未过多停留,而是越过冥荒与阴刹,落向了更远处的军阵之中。
他的视线在掠过那些整齐列阵的禁卫之后,忽然微微一滞。
在军阵的正中央位置,数十名禁卫以一种拱卫的姿态围拢成圈,将一件事物严密地护在了核心。
那是一座棺椁,通体由一种周曜从未见过的暗色金属铸就,表面铭刻着极为古老的幽冥神话绘卷,散发着一股沉凝而内敛的气息。
周曜在看到这座棺椁的瞬间便认出了它。
先前在空间气泡之中,那座陵墓的核心位置便摆放着这样一座棺椁,而整支幽冥禁卫的列阵方向也始终以它为圆心。
当时周曜将注意力放在了禁卫本身,并未过多留意这座棺椁的来历。
但此刻近距离审视,他才发现这座棺椁上所铭刻的幽冥绘卷并非寻常的封印之纹,其中蕴含的道韵深沉而悠远,隐隐有一种让他的六天之神本源产生共鸣的微妙感觉。
“这座棺椁是何物?”
周曜将目光从棺椁上移开,看向了冥荒。
冥荒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浮现出一抹明显的愕然之色。
他微微张了张口,那双沉稳如渊的眼眸中罕见地闪过了几分困惑。
“启禀帝君。”
冥荒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此物……难道不是帝君降下法旨,令我等镇守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