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神话因子浓度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攀升,在现世之中需要依靠特殊仪器才能勘测到的微弱神话辐射,在这里已经浓郁到了近乎凝为实质的程度,像是一层无形的胶水包裹着周曜的全身。
而在那浓稠的虚空之中,种种荒诞的景象开始此起彼伏地浮现。
明灭交错的光影间,偶尔能瞥见一些早已在现世灭绝的神话生物的残影。
那可能是某种拥有三颗头颅的巨大蛇影在虚空深处无声地游弋,也可能是一座倒塌了大半的神殿废墟如孤岛般漂浮在混沌之中,石柱上还残留着某种失传文字的铭刻。
偶尔还有一些更加抽象的东西飘过。
一段不知源自何方的低沉吟唱声在耳畔萦绕片刻后便戛然而止,一面破碎的铜镜在虚空中缓缓旋转,镜面里映照出的不是周围的景象而是一片燃烧的森林。
这些异象没有任何逻辑可言,仿佛深层界域本身就是一个失去了理性的疯狂梦境。
这并非周曜第一次涉足深层界域。
早在玉京学府时期,他便曾在三十二重天界域的管辖范围内进行过深层探索,但那里的情况与此处有着天壤之别。
三十二重天界域内部有着玉京学府数千年来精心维护的秩序体系,哪怕是周边的深层界域也被那套秩序所覆盖,维持着基本的稳定。
在那样的环境下进行维度下潜,虽然也需要谨慎,但至少不会遭遇太过荒诞的异象。
可阴山市不同,这里远离联邦腹地,属于偏远的边缘小城,周围缺乏大型学府或势力的秩序辐射。
在这种地方进行深层下潜,就如同在没有任何照明的深海中游泳,四面八方都是未经探索的黑暗,而在那黑暗之中潜伏着什么,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
那些异象对于普通的神话行者而言足以构成致命的威胁。
深层界域中弥漫着的浓郁神话因子并非温顺的能量,它们携带着无数已经消亡的神话体系的残余意志,会不断地冲刷入侵者的认知与神魂。
若是意志不够坚定或者位格不够高的行者贸然深入,那些荒诞的异象便会如同毒素般渗入他们的思维之中,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迷失自我,最终被这片混沌所同化吞噬。
但对于周曜而言,这些都不构成任何阻碍,阴天子位格所赋予的幽冥意志如同一层坚不可摧的壁垒,将那些杂乱的信息冲刷隔绝在了神魂之外。
周曜向上方看了一眼,在那更高的维度层级之上,他还能看到阴山市小天地的轮廓如同一枚微微发光的气泡般悬浮在混沌的边缘。
在那枚气泡的周围还散布着几个更小的光点,那是与阴山市毗邻的几处神话界域。
它们之所以能够在这片混沌中维持着各自的存续,没有被这深层界域的扭曲力量所吞噬,根本原因在于阴山市那近百万的常住人口。
百万生灵所汇聚的众生愿力与秩序感知,如同一座无形的灯塔,照亮并稳固着这一片区域的现实根基。
这也正是人类联邦严格推行命籍制度的深层原因。
不允许普通人随意在城市之间迁徙,并非是出于什么行政管理上的考量,而是一种关乎存亡的必要措施。
一旦像阴山市这样的偏远小城人口大量流失,那座由众生愿力所支撑的无形灯塔便会随之黯淡。
届时深层界域中的混沌与扭曲便会趁虚而入,引发一连串难以收拾的神话祸乱。
收回向上的目光,周曜继续向更深处沉降。
随着维度层级的不断下落,周围的异象也变得越来越浓烈,越来越诡谲。
而在那些扭曲的虚空暗处,一双双眼眸开始悄然出现。
那些眼眸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如同垂直的蛇瞳,有的呈现出不规则的几何形状,有的甚至根本无法用“眼睛”这个词来描述,只是一团能够感知到注意力的模糊光点。
它们从维度的褶皱中探出,沉默而贪婪地凝视着周曜。
一般而言,神话行者在穿越深层界域时都需要借助跨界法舟进行遮蔽。在这种秩序稀薄的区域,活物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醒目,极易招来隐匿在暗处的未知存在。
那些窥视者之中绝大多数只是些不成气候的低阶生灵,但也有少数气息沉凝如渊的存在隐藏在更深的暗处。
其中有几道目光所携带的威压,已经无限接近于真神的层次。
面对这些目光,周曜的神色没有产生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放慢下沉的速度。
只是在某一个瞬间,一丝极为微弱却又无比纯粹的不朽金性意志,从他体内悄然扩散了出去。
那丝金性意志并不强烈,如同一缕被清风送出的花香,轻柔而不着痕迹。
然而就在它与周围的虚空接触的刹那,效果却如同烈日照进了暗室。
那些原本扭曲的景象在金性光辉所及之处迅速变得平整而有序,仿佛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窥视者们,在感知到这丝金性气息的瞬间便如同惊弓之鸟般纷纷退散。
那些接近真神层次的存在反应更快,几乎是在金性意志触及它们感知范围的同一刻便收回了目光,将自身的气息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如同一条突然嗅到了猛兽气味的蛇,立刻蜷缩进了最深的洞穴之中。
甚至连深层界域本身,也在那一丝金性的影响下呈现出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秩序之感。
那些原本混沌无序的虚空纹理在那一刻变得清晰可辨,如同一本被打乱了页码的书突然恢复了正确的排列。
周曜趁着这短暂的窗口,沿着那条赤红色的因果之线一路追踪,精准地锁定了其源头所在的坐标。
随即他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沉入了更深层的维度之中,周遭的一切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虚无。
……
深层界域的某一处隐秘空间之中。
一尊身着暗红色长袍的身影正端坐在一把由白骨与黑铁铸就的高背座椅上,那张隐没在兜帽阴影中的面容看不出具体的轮廓,只有一双泛着暗金色光芒的竖瞳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魔鬼公爵莫罗斯,垂着眼帘,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但在某一刻,他的身形突然微微一僵,那双竖瞳骤然抬起,透过层层维度壁垒望向了深层界域之外某个遥远的方向。
那个方向上,有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一闪而逝。
那股气息极为微弱,微弱到近乎不可捉摸,但就是那稍纵即逝的一瞬,却让莫罗斯那颗犹如地狱熔炉的心脏莫名地跳快了半拍。
他的反常立刻引起了身旁另外两道身影的注意。
“莫罗斯,你发现了什么?”
开口发问的是坐在他左侧的迪亚斯公爵,同样是一位魔鬼公爵级别的存在。
莫罗斯沉默了片刻。
他的竖瞳在那个方向上停留了数息之久,那道一闪而逝的气息已经彻底消散在了深层界域庞杂的信息洪流之中,如同一滴墨水滴入了大海,再也无法分辨。
他无法确定自己方才感知到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只是某个高阶神话生物在维度间迁徙时留下的尾迹,或许是某处濒临破灭的小型界域在塌缩时释放出的能量脉冲。
在深层界域之中,这类无法解释的短暂波动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绝大多数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最终他还是缓缓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地回应道。
“没什么,大概只是深层界域的信息浪潮罢了。”
迪亚斯闻言没有追问,只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便将注意力重新投回了前方。
莫罗斯也随之将目光转回,三位魔鬼公爵的视线共同落在了他们面前那片辽阔而沉寂的空间之上。
在那里,一方形态极为独特的界域静静地悬浮在深层虚空之中。
那界域的整体构造呈现出一种倒置金字塔般的形态。顶部宽阔而平整,向下则逐层收窄,每下降一层空间便缩小一圈,直至最底端收束为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尖点。
层与层之间有着清晰的分界,共计十八层。
每一层都散发着不同质地的幽冥气息,那些气息浑厚古老,带着一种只有在神话时代全盛时期才能感知到的大道韵律。
界域的外层壁垒已经被撕开了一道裂隙,在裂隙的周围,大量的低阶劣魔和扭曲的罪魂正如同薪柴般被源源不断地投入其中。
它们在穿过裂隙的瞬间便发出了凄厉的哀嚎,随即被那界域内部某种古老而严苛的规则所捕获,被拖拽向各层之中承受着对应的永恒刑罚。
拔舌、剪刀、铁树、孽镜……
那些刑罚的名目古老而森然,每一层世界都对应着相应的刑罚,一切都是如此的井然有序。
三位魔鬼公爵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那些劣魔与罪魂的惨叫声在他们耳中如同风声般寻常,没有引起半分波澜。
他们的目光穿过了那些表面的喧嚣,落在了那座倒置金字塔般界域的深处。
这一方界域,赫然正是周曜苦苦找寻的十八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