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那道来自最底层的无形力量在支撑,恐怕这座从神话时代遗留至今的神话奇观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彻底崩解。
混乱持续了约莫一个小时。
随后那些失控的刑罚机制开始缓慢地恢复正轨,翻沸的油锅重新平静,颤鸣的刀山恢复了沉默。
十八层地狱的一切似乎重新归于原有的运转。
但周曜看得出来,这种恢复并不彻底。
那些规则层面的裂痕虽然被暂时弥合,却并未真正修复,如同在碎裂的瓷器上涂了一层胶水,看似完好如初,实则下一次震动便可能再度碎裂。
十八层地狱之外,迪亚斯公爵在目睹了这一幕之后,那张隐没在暗红色兜帽阴影中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抹按捺不住的喜色。
“快了,已经快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如同一个在拍卖场上眼看着心仪之物即将落锤的竞拍者,兴奋与焦灼交织在了一起。
“这已经是本月以来的第四次秩序崩溃了。
间隔越来越短,规模越来越大。那套运转了无尽岁月的规则体系正在加速瓦解。”
他转向身旁的两位同僚,那双泛着暗红光芒的眼瞳中跳动着毫不掩饰的贪欲。
“只要内部的秩序彻底坍塌,我们便可以将仪轨嵌入其中,将这座遗迹的本源与西方地狱进行绑定,届时诸位君主所下达的圣谕便可以圆满完成了。”
相比于迪亚斯的急切,莫罗斯的反应要沉稳得多。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不动如山的姿态,竖瞳中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斟酌。
“我们之所以能够撼动这座遗迹,靠的并非自身的力量,而是利用了它运转体系中的一处致命缺陷。”
他微微抬起一只手,朝着十八层地狱的方向虚指了一下。
“按照它原本的设计,内部的刑罚体系在洗涤完罪魂身上的罪孽与业力之后,那些被净化的灵魂便应当进入轮回转世。
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有入口也有出口,能够永续运转。
但这座十八层地狱早已脱离了幽冥地府的主体,轮回的出口不复存在。灵魂进得去却出不来。
所以我们不断地向其中投入劣魔与罪魂,就如同往一座没有烟囱的熔炉中不断添加燃料,炉膛内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早晚会从最薄弱的地方迸裂开来。
说到这里,莫罗斯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告诫的意味。
“话虽如此,这依然是一座来自神话时代的神话奇观,是那个辉煌纪元中幽冥地府的造物。
历经了终末大劫的洗礼却依然存续至今,这本身便说明了它的根基远非我们所能轻视,我们应当保持应有的审慎。”
然而坐在另一侧的第三位魔鬼公爵锡克莱显然并不赞同这种论调。
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哼,语气中满是不耐与轻蔑。
“莫罗斯,我们围绕着这座牢笼已经打转了整整三年。
三年,对于我们这些在深渊中存活了无尽岁月的存在而言固然不算什么,但也绝非可以随意挥霍的光阴。”
锡克莱向前倾了倾身,那张线条冷硬的面庞上写满了傲慢。
“如果里面那个东西真有能力威胁到我们,三年的时间足够它展示无数次了。
可它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做。
它只是像一条蜷缩在洞穴里的老狗一样蜷伏在那片黑暗之中,连吠叫的力气都没有。”
“那不过是一头坐骑,一头匍匐的牲畜罢了。
而我们是三位地狱公爵,居然在一头牲畜面前瞻前顾后,这传出去岂不是让整个西方地狱都沦为笑柄?”
莫罗斯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要反驳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将那口气缓缓咽了回去,没有再多言。
在锡克莱面前争论这种问题毫无意义,这位公爵的性格向来如此,骄傲且固执,一旦认定了某件事便很难被说服。
与其在口舌上浪费时间,不如将精力放在更值得关注的事情上,比如那个方才一闪而逝的异常波动。
莫罗斯垂下眼帘,将那丝隐约的不安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维度裂隙之中,周曜将三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了耳中。
他并非是依靠常规的感知手段来窃听的,在这个距离上直接释放神念探查无异于自投罗网,哪怕有因果大网的遮蔽也不值得冒这个风险。
他所依仗的是承天伪真章赋予的因果感知能力。
三位魔鬼公爵之间的对话本身就是一种因果事件,只要他们说出口的话语对周围的因果网络产生了哪怕一丝涟漪,周曜便能通过那些涟漪反推出对话的内容。
这种窃听方式隐蔽到了极致,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向外界释放过任何主动性的探查手段。
而三人对话中所透露出的信息量,远比周曜预想的要丰富。
他在心中快速地梳理着那些关键信息,首先是十八层地狱崩溃的原因。
十八层地狱在脱离幽冥地府主体之后失去了轮回的出口,这导致其内部的刑罚体系虽然仍在运转,却无法将净化完毕的灵魂送入轮回。
魔鬼公爵们正是利用了这个缺陷,不断向其中投入劣魔与罪魂来加剧内部的过载压力,以此从内部瓦解十八层地狱的秩序根基。
这个手段虽然缓慢,却极为歹毒,因为它所攻击的不是十八层地狱的外层防御,而是其运转的核心逻辑本身。
这同时也为周曜指明了一条解决问题的思路,只要能够重新为十八层地狱融入地狱道用以维系轮回,十八层地狱的危机便能自然消解,魔鬼公爵们的算计也就不攻自破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他的注意力落在了另一个更为关键的信息上。
这些魔鬼公爵的话语,证实了那无间地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存活至今。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他心底响起了。
它如同凭空生长在了周曜识海之中的一朵涟漪,直接在他意识的最深处轻轻展开。
“是我。”
那声音苍老到了极点,沙哑而微弱,仿佛说话者的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那声音中透着一种历经了无尽岁月消磨之后才会沉淀出来的疲惫,像是一盏几乎耗尽了油脂的灯火,随时都可能在下一阵微风中彻底熄灭。
周曜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体内那一丝不朽金性被本能地调动起来,在识海中迅速构筑起一道防御屏障。
与此同时,他以最快的速度内视自身,试图找到这个声音的入口与来源。
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任何外力入侵的痕迹,没有任何被破解的防御漏洞。
那个声音就像是从他自己的意识中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的一样,找不到任何外部的源头。
“阁下不必费心去寻了。”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令人心悸的停顿,仿佛说话者需要在每个字之间积蓄足够的力气才能吐出下一个。
“我是在用我的本命神通与你对话,这门神通可以直接触及一切有情众生的心念,无需任何媒介。”
周曜保持着戒备的姿态,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观阁下身上有东方神话的道韵流转,与那三名天堂神话的魔鬼公爵应当并非同路之人。”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连这短短几句话都已经耗去了它不少的精力。
“我此番与阁下沟通,是想请阁下施以援手。”
那声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沉寂了下去,仿佛仅仅是这几句简短的对话便已耗尽了说话者所剩无几的力气。
但留给周曜的信息已经足够了,短短数句话之间,他脑海中的那些信息碎片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拼合。
十八层地狱、无间地狱、魔鬼公爵口中的坐骑、能够通晓有情众生之心的本命神通……
在东方神话之中,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存在只有一个。
周曜骤然望向了那无间地狱之中,神情沉着地念出了它的名字:
“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