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的声音在讲述这段往事时微微放缓了几分,仿佛在回忆中找到了一丝短暂的慰藉。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我以他心通聆听着三界六道的心念,能够感知到外面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混乱。
周天星宿运转失序,人间王朝更替的速度愈发频繁,就连诸天帝君也纷纷从尘世中隐匿,不再过问三界之事。”
“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偶尔能够感知到的至高存在的气息越来越少。
唯有那位端居幽冥深处的六天帝君,会在某些时刻从沉睡中苏醒,俯瞰三界片刻后又重新沉寂。”
听到“六天帝君”四个字从谛听口中说出,周曜的眼帘微微一垂,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
谛听继续说道:
“随着时间推移,末劫的征兆愈发明显,诸多神话体系之间原本泾渭分明的壁垒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瓦解。
但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当我仔细聆听诸天万界的心念之后发现,天庭这边诸天帝君与大天尊已经尽数隐匿,留给后人的只有空壳般的神话传承与摇摇欲坠的天道秩序。”
“可在东方神话之外的各方神话中,他们的顶尖力量依旧大量存续,那些来自异域的强者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猎食者般蠢蠢欲动,于是一场场神话入侵开始了。”
谛听的声音在说到这里时沉了下去,仿佛这段记忆即便隔了无尽岁月依然让它感到沉重。
“有些入侵来自那些在神话时代便已赫赫有名的庞大体系,有些则来自一些曾经被视作蛮夷之地的弹丸小教。
但无论入侵者的出身如何,他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蚕食东方天庭的遗产,瓜分幽冥地府的权柄。”
“那些战争席卷了诸天万界,我虽然身处十八层地狱之中无法亲眼目睹战场,但凭借他心通听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无数生灵临死前的恐惧与绝望,正神陨落时那道裂天般的悲鸣,一座座曾经繁荣昌盛的界域在战火中归于死寂……那些声音在我的耳中日夜不息,如同永无止境的洪流。”
一段短暂的沉默之后,谛听的声音重新响起。
这一次语调变得更加低沉,如同一个在讲述自己一生中最痛苦的那段经历的老人。
“我至今都不知道,究竟是在哪一天,地藏王菩萨突然做出了离开十八层地狱的决定。
临行之前,菩萨只令我镇守十八层地狱,然后他就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菩萨。”
“地藏王菩萨离去之后不久,末劫便正式降临了。
幽冥地府在那场浩劫中彻底崩塌,十八层地狱被从地府主体上生生剥离,坠入了深层界域的混沌之中。”
“我依靠着无间地狱的特殊结构隔绝了内外的冲击,勉强带着这座十八层地狱熬过了末劫。
但代价便是我的修为与本源在那场浩劫中遭受了难以逆转的重创,再加上此后无尽岁月的消耗,如今已经衰弱到了极点。”
周曜静静地听完了这一段讲述。
他在心中将谛听的话语与自己已知的信息进行了交叉比对,确认了几处关键节点的时间线基本吻合,至少在逻辑层面上没有发现明显的破绽。
但他并没有因此便放松警惕,面对一头从神话全盛时代存活至今的古老神兽,再如何小心谨慎都不算过分。
周曜开口问了第二个问题。
“我想知道,你如今还保留着什么样的境界?”
“巅峰之时,我曾是天仙后期。”
谛听的回答很直接,没有任何遮掩。
“距离天仙巅峰只有半步之遥,再往前一步便可触及那不朽之境的门槛。
地藏王菩萨曾对我说过,若是有朝一日我能脱离地狱苦海,不再受困于这十八层的牢笼之中,以我他心通的天赋或许有希望效仿观世音菩萨之路,遍观世间众生之音,成就菩提果位。”
这番话说得极为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而现如今,我勉强还保留着天仙初期的修为根基。”
谛听的声音沉了下去。
“但漫长岁月里我几乎已经与这座无间地狱融为了一体,我的本源与十八层地狱的规则根基纠缠在一起,互为依存。
如今的我根本无法脱离无间地狱,我在,则十八层地狱在。我若陨落,十八层地狱也将随之崩解。”
“那三尊魔鬼公爵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破坏十八层地狱的秩序,正是因为他们已经看穿了这一点。
他们不需要与我正面交手,只需要不断地从外部瓦解十八层地狱的运转体系便够了。
等到十八层地狱的秩序彻底崩溃之时,与其融为一体的我也将随之重创,届时他们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接手这座神话奇观。”
周曜双眼微微眯起。
天仙初期,这个层次放在当今的失落神话时代已经是超越了真神之上的恐怖存在,足以与那些最为古老的真君比肩。
若是在全盛状态下,一头天仙初期的谛听只需一爪便可碾碎在场的三位魔鬼公爵。
不过对于周曜而言,谛听本身的战力并不是最重要的考量,他需要判断出谛听的真实情况。
将这些信息在心中过了一遍之后,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漏洞,这才周曜开口说道:
“我只是用了一些特殊手段才得以追寻至此,想来你也看出来了,我只是一个伪神位阶的修行者。
以我目前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正面抗衡三位魔鬼公爵。”
他的语气平实而坦诚,没有丝毫的虚张声势。
“不如这样,你在此地继续坚持一段时间,我先行离开去召集援军。
等人手到齐之后,我们再将这些魔鬼公爵赶出十八层地狱,你看如何?”
这番话合情合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一个稳妥而务实的方案。
然而谛听的反应却出乎周曜的预料。
“不行!”
那苍老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原本有气无力的语调中突然迸发出了一股近乎焦灼的急迫。
周曜眉头微微一挑。
“为何?”
无间深渊中传来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那喘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虑,仿佛谛听在拼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这位阁下,并非我有意阻拦你的提议,实在是……时间已经不够了。”
谛听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急促。
“这三年来那三位魔鬼公爵不断地向十八层地狱中投入劣魔与罪魂,十八层地狱的规则体系在长年累月的超载冲击下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方才那一场动荡,我几乎是燃尽了最后的本源之力才勉强将其镇压下来。
可我能感觉到,那些被我修补的裂痕并没有真正愈合,它们只是被暂时遮盖住了而已。”
谛听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其中的疲惫与紧迫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头已经精疲力竭的老兽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阁下若是此刻离去,那三位魔鬼公爵只需要再掀起一场同等规模的动荡,十八层地狱的秩序便会彻底崩塌。
届时,一切都将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