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曜对此早有预料,若是真是什么至宝,谛听不可能主动提出作为报酬。
周曜将圣子之血收入体内妥善封存,目光在谛听的面庞上短暂停留了片刻,随后便转开了视线。
做完这一切,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的历史洪流因为他的干涉而出现了一阵细微的动荡。
那种动荡并不剧烈,但在这种精密到极致的时空回溯过程中,任何一丝额外的波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周曜当机立断,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与神念,将自身的存在感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如同一块沉入河底的石子,不再泛起任何涟漪。
时光在这段洪流之中失去了意义,也许过去了一瞬,也许过去了万年,周曜无从判断。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这条逆流而上的时间长河之中,以一种近乎入定的姿态等待着终点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视野的尽头终于出现了变化。
一片空白的光芒逐渐显露了出来,那光芒并不刺目,反而呈现出一种苍茫而古老的质感,如同一卷被岁月漂洗得褪去了所有颜色的画布。
那便是这段历史洪流的终点,是一段被人为从时间线上抹去后留下的空白时空。
周曜深吸一口气,心神骤然紧绷。
下一刻,历史洪流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游子,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那片空白之中。
融合的瞬间,天地为之一颤。
浩瀚的诸天像是一面原本平静的湖面,被人猛然投入了一块巨石,惊涛骇浪在无数界域之间同时炸开。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冲击,不是来自物质层面的碰撞,而是时间线本身在经历着一场剧烈的重组与缝合。
原本被抹去的这段历史,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重新嵌入诸天的时空脉络之中。
那一刹那所引发的震动,惊动了此方时空中几乎所有站在顶点的存在。
……
人道帝位的帷幕之后,一双苍老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位身着明黄色龙袍的老妇人,面容枯槁如同风干的橘皮,华贵的凤冠之下是一头灰白稀疏的发髻。
她端坐在龙椅之上,怀抱着一位身穿龙袍的稚嫩孩童,周身缭绕着一股腐朽而浓郁的妖气,那妖气与帝位所承载的人道气运相互交织纠缠,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平衡。
她垂落目光,透过重重帷幕向着那惊鸿一现的时空波动看了一眼,浑浊的瞳孔之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钦天监正跪伏于大殿之内,向着老妇人禀报:
“钦天监在那时光洪流之中,窥见一缕天仙气息。”
老妇人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之中腐朽之气几乎快要溢出:“是否是我长生天正神?”
“天仙气息纯正,似乎并非长生天正神。”
“既非我长生天之神,那便与古天庭有关,立刻监察诸方确保不会有古天庭之神作祟。
若是无法及时镇压,便传讯各国,愿以人道气运为代价,铲除古天庭之神!”
“我妖清王朝底蕴,宁予友邦,不予家奴!”
……
海外界域之上,一座座遮天蔽日的战舰列阵于苍穹,战舰的桅杆上悬挂着绣有日月纹章的旌旗,在罡风之中猎猎作响。
那是高天原的神军,东瀛众神的兵锋。
数以百计的神祇立于战舰甲板之上,他们身着各式各样的神铠战甲,或手持薙刀,或背负太刀,每一尊都散发着不弱于伪神的气息,而在旗舰的最高处,几道更为深沉的神威如同暗涌般隐而不发。
一名身着狩衣的军神凝视着远方的波动,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此战我东瀛神话必胜,这将是我们打破旧日枷锁执掌神道的最好时机。”
他身旁一名披甲持弓的战神淡淡瞥了一眼那转瞬即逝的气息残留,语气中满是不屑。
“区区天仙之属罢了,纵使回归现世也难逆天道大势。”
……
大地之上,人间疆域边界之地,早已被划分成一座座租界。
在某一处租界的核心地带,一座融合了东西方风格的宏伟建筑拔地而起,建筑内部的大厅之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圆桌周围端坐着来自不同神话的神祇。
有身着白袍头戴桂冠的奥林匹斯属神,有浑身缠绕着卢恩符文光辉的阿萨神族,有手持权杖周身散发着神圣光辉的天堂神话圣灵……
他们本是在商讨着瓜分人间的利益分配,此刻却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目光投向了苍穹之上那正在消散的时空涟漪。
“有人封存的历史重新回归了。”
一名奥林匹斯属神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
“其中似乎还裹挟着数座来历不明的未知界域。”
“究竟是何方存在,竟然能在天庭崩塌的时代做出这种事情?”
众神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大厅之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
而在这诸方势力各怀心思之际,中原大地之上,一处远离纷争的古老山脉脚下,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一幕。
泰山自古以来便被视为连通人间与幽冥的神圣之山,泰山的祭祀传统从光武帝时代至今不曾断绝。
山脚之下的村落中,一群衣着朴素面容虔诚的遗民正跪伏在一座简陋的石制祭坛前。
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们只知道,在这个天地混乱鬼神退隐的时代,只有脚下这座古老的神山还值得信赖。
祭坛上的香火明灭不定,随风摇曳。
领头的祭司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祭文,用一种古老而庄重的腔调高声诵念。
那声音苍老而虔诚,穿过了山间的薄雾,回荡在泰山的崖壁之间。
“礼赞,北阴六天酆都大帝!”
这一声祷告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在这个诸神退隐强者横行的时代里显得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就在这声礼赞传出的那一刹那,现世之外诸界幽冥的最深处,周曜从帝座之上骤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身下是那张熟悉的中枢王座,四周是那座宏伟而冷清的六天神殿。
殿宇的穹顶高不见顶,周天星辰之光在穹顶之上缓缓流转,散发着幽冥大道特有的深沉光辉。
殿内的石柱粗壮得需要数十人合抱,柱身之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鬼神浮雕,每一尊都栩栩如生。
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殿宇内外没有丝毫灰尘的痕迹,纵使无数岁月过去也不曾有半分改变。
周曜缓缓抬头,将目光投向了六天神殿之外的景象。
罗酆山巅之下,那座本应繁华鼎盛的酆都城映入眼帘,但眼前的景象与他所预想的截然不同。
曾经在神话时代的巅峰时期,酆都城作为幽冥地府的枢纽要冲,城中往来的皆是执掌生死的鬼神,三界六道的芸芸众生在此汇聚。
上界的正神路过时会在城中稍作歇脚,世俗的真仙前来办理事务也是屡见不鲜,街道上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然而此刻呈现在周曜眼前的酆都城,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萧条。
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大量无主的阴魂在城中游荡,那些阴魂神智浑噩目光呆滞,如同失去了牧羊人的羊群般漫无目的地飘荡着,偶尔与彼此擦身而过也毫无反应。
而那些本应维持城中秩序的鬼神,粗略扫过一遍,竟已不足千名。
整座城池就像是一位年迈的老者,虽然骨架尚在,但血肉已经干瘪了大半,只余下一副勉强维持的皮囊。
周曜收回了落在酆都城上的目光,将感知进一步向外延伸,他所看到的景象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原本辽阔无垠统御诸界幽冥的地府疆域,此刻竟然消失了将近一半。
那些曾经遍布大地之上的鬼城有许多已经化为废墟,残存下来的也不足巅峰时期的半数。
虽然生死轮回的基本秩序仍在勉强维系着运转,但那种运转已经显出了明显的吃力与颓势,如同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超负荷运作,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停摆。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周曜心中悄然升起,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天穹之上。
三十五重天之外,那个本应是天庭所在的方向。
然而就在视线触及那片区域的那一刻,周曜的动作骤然凝固。
他看到的并非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天宫楼阁,也并非是什么万仙来朝的盛世景象。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断壁残垣。
一座座本应巍峨耸立承载着诸天威严的天宫不知所踪,仅余下的几处建筑也早已化作了废墟,坍塌的梁柱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虚空之中。
就连那扇象征着天庭门面的南天门,此刻也已经轰然倒塌,其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迹与刀痕。
周曜凝视着那片废墟,沉默了很久。
地府衰颓近半,天庭化为废墟。
这两个信息叠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他此前隐约知晓的特殊时期。
周曜缓缓收回了目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天庭废墟的残影,声音低沉地在空旷的六天神殿中回荡。
“我莫非来到了……神话时代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