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格的面色变了，他在离天王十步远的地方站定，脑中准备好的那些驳斥之辞在一瞬间全部哑了火。
他无法确定天王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天父次子，这个判断远超他一个普通传教士的权限。
但他可以确定，天王身上存在着与圣子同源的神圣气息，而且那气息的品质甚至高于教宗本人。
因为教宗的神圣性来源于教廷的册封与信众的供奉，本质上是外在赋予的。
而天王身上的那层气息是从血脉深处自然散发出来的，是与生俱来的东西，不是任何伪造手段能够模拟的。
雅格没有按照原定的计划当众揭穿天王，他留了下来，以旁观者的身份观察了数日。
他看到了天王割腕取血制备药液的一幕，看到那乳白色的血液从天王的手腕上一滴一滴地坠落进陶缸之中，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明日救人的药液。
他看到了天王以圣光治愈一名已经奄奄一息的垂危幼童，那孩子在圣光的沐浴之下缓缓睁开眼睛，伸出小手抓住了天王的衣角。
天王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天父还不想见你，回去吧！”
他在梵蒂冈的圣物殿中读过无数关于圣子在人间行走的典籍记载，那些记载之中所描述的圣子形象，与此刻跪在十字架前以鲜血喂养众生的天王何其相似。
以圣子之血哺育万民，拯救世人！
雅格走到天王面前单膝跪地，将那枚教廷颁发的传教士徽章摘下捧在掌心。
“我此前的傲慢冒犯了您，请您宽恕。从今日起，雅格愿追随于您身侧，聆听天父的福音。”
天王伸手将他扶起，轻轻点了点头。
“你是第十一门徒！”
但雅格并不知晓，探听到拜上帝教存在的传教士远不止他一人。
只不过仅有他因为日夜观察而被天王所感化，更多的传教士在听到天父次子之名时，就已经赶回教廷，请宗教裁判所惩罚异端了。
……
拜上帝教声势日益壮大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妖清各级衙门的案头，地方官员们在接到消息后陷入了集体的沉默。
如果拜上帝教背后是佛道宗门或者古天庭的传承，那事情反而简单了。
各地官员可以直接调动八旗妖兵，以官印引动人道气运，伐山破庙攻无不克。
但问题在于，拜上帝教依托的是天堂神话的信仰传承。
妖清刚刚与归属于天堂神话阵营的大英帝国进行过大战，损失惨重割地赔款，近些年压在百姓头上的苛捐杂税有一大半都是为了偿还战争赔款。
更为棘手的是，战后条约之中明确写入了传教自由的条款，而岭南西道地处边疆远离中枢，恰恰属于那片被朝廷默许为天堂信仰可以活动的灰色地带。
若是贸然对拜上帝教动手，一旦事态升级到外交层面，京城那些大人物们追究起来，遭殃的只会是地方官员自己。
况且岭南西道本就是穷乡僻壤，那些聚集在拜上帝教旗下的信众说穿了也不过是一群走投无路的灾民罢了，连修行者都没几个。
除了影响力大了点，在官府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威胁。
两害相权取其轻。
权衡再三之后，各地官员心照不宣地达成了默契。
只要拜上帝教不公开攻占城池不举兵造反，那就当做没看见。
拜上帝教便在这种微妙的夹缝之中继续壮大着，如同一株长在石缝中的野草，虽然脚下的土壤贫瘠得可怜，但恰恰因为没有人来拔它，反而越长越茂盛了。
……
约书亚第一次听到拜上帝教的名字，是在一艘从南洋驶往广府的商船上。
午后的海面风平浪静，商船在碧蓝的水面上缓缓前行，约书亚坐在船舱内的一张红木椅上，手边搁着一杯已经温凉的锡兰红茶，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几份从不同渠道汇总而来的商业情报。
他是一名希伯来裔的商人，年纪不过三十出头，衣着考究但不张扬，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常年带着一种精于计算的沉静。
希伯来人这个身份在西方世界意味着许多东西，其中大部分都算不上是什么好名声。
奸诈、贪婪、背叛，这些标签伴随了他的家族数千年，到了他这一代也依旧没有丝毫改观的迹象。
约书亚并不在意那些标签，在他看来，精明是生存的本能，逐利是天赋的才华，而所谓的“背叛”不过是那些竞争失败者留下的酸言酸语罢了。
但名声不好终归影响生意，在西方的商业圈子里，希伯来人的身份如同一道隐形的门槛，将他排斥在了许多利润丰厚的领域之外。
所以他携带着家产漂洋过海来到了远东的妖清，想在这片对希伯来人缺乏成见的陌生土地上寻找新的商机。
当他在情报中读到拜上帝教拥有数万信众却未遭官府镇压时，翻动纸页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一个以天堂信仰为旗号的民间教派，信众数万，地盘数百里，而且背后疑似有着某种超越常规的力量支撑。
最关键的是，妖清官府对其采取了放任的态度。
约书亚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十余年，练就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他能够在纷繁复杂的信息之中敏锐地捕捉到那些尚未被大多数人注意到的机会。
他深刻地意识到，此刻的拜上帝教远没有达到上限，还有极大的发展潜力。
若是在此刻下重注投资，未来将会获得难以想象的回报，甚至可以让他的家族都更进一步。
他带着大量的金银和物资亲自前往了岭南西道，见到了天王。
而当他真正站在天王面前的那一刻，原本纯粹基于利益盘算的心思产生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摇。
在他看来，天王的身形并不伟岸，朴素的服饰也远没有他所见过的宗教领袖那般神圣威严。
可当他触及到天王的双目之时，约书亚被触动了。
天王看向他的眼神之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述的悲悯。
那悲悯不是对他个人际遇的同情，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东西，仿佛天王在看到他的同时也看到了他身上所承载的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宿命。
约书亚很快甩开了那一瞬间的恍惚，恢复了商人应有的得体，当着众人的面献上了金银物资并请求拜入门下。
天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那份停留比面对其他求拜者时要长得多，长到约书亚的后背已经开始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在约书亚以为，自己那谋求利益的想法早已被看穿，会遭到拒绝的时候，天王开口了。
“这是你我的命运。”
六个字，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既然你执意请求，从今天开始，你便是第十二门徒！”
……
诸界幽冥最深处，六天神宫之内。
周曜端坐在王座之上，目光漠然地注视着前方虚空中浮现的画面。
画面之中，岭南西道的群山绵延如画，拜上帝教的旗帜在山风中轻轻飘扬。天王站在一处山坡之上，身后是他的十二门徒，再远处是数万名脸上带着虔诚与希望的信众。
周曜将目光从那些画面上收回，虚幻的面板文字在他眼前浮动。
【天王（圣子模板：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