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深邃,寂静无声。
约书亚双膝重重砸在虚无的界壁之上,虽然在真空的宇宙中没有传出任何声响,但在他的真灵深处,却仿佛有一座压迫了无数岁月的沉重山岳轰然崩塌。
如果说继承了天王衣钵,曾短暂执掌现世人道气运的第九门徒洪浩天在面对天王时,内心充斥的是源于信仰的尊敬与追随者对领路人的崇拜。
那么此刻,同为天王门徒的约书亚,在直面那袭粗糙亚麻布袍的瞬间,心底翻涌着的便只有一种情绪——彻头彻尾的恐惧。
那种恐惧并非来源于实力的差距,也不是因为后方那两头天仙神兽所散发的毁灭威压。
那是一种深深植根于宿命、烙印在血脉底层的战栗。
时间的光影在约书亚的眼底飞速倒流,过往的记忆犹如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在那战火纷飞的岭南大地,太平天国在妖清与教廷的联手绞杀下摇摇欲坠。
约书亚在暗中完成了那场关乎自身道途的背叛,导致天王被敌军抓捕。
随后,天王与所有的门徒被同时囚禁在那座阴暗潮湿的地牢之中。
那时的约书亚,本以为自己的谋划天衣无缝。
但当天王平静的目光扫过地牢内的众人,最终落在他的身上时,约书亚知道,天王早已洞悉了一切。
然而,天王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他的背叛公之于众,也没有降下雷霆之怒将其抹杀。
天王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穿众生宿命的眼眸注视着他,随后伸出手,从他那里拿走了那枚象征着背叛因果的犹大银币。
“这是你我的命运!”
那句语调平缓听不出丝毫喜怒的话语,至今依然如同魔咒般在约书亚的耳畔回响。
起初,在天王展现出那种近乎神圣的宽恕之后,约书亚那颗被利益浸透的商人内心里,也曾不可遏制地生出过一段时间的愧疚。
尤其是在亲眼目睹天王身死道消的那一刻,那份愧疚感更是攀升到了顶峰。
但是当时间推移,当天王仿照天堂神话中圣子耶稣三日复生的宏大神迹,重新降临世间之时,约书亚心中的愧疚被瞬间撕裂,取而代之的是坠入深渊般的寒冷。
在那个瞬间,约书亚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他所以为的精心谋划,他所以为的冷酷背叛,甚至他从背叛中获取那枚银币的沾沾自喜,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天王完成神话仪轨的一部分。
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上了一条早已被铺设好的道路。
那条路,正是他的先祖犹大曾经走过的路。
在完成那场影响了神话大势的宏大背叛之后,约书亚确实如愿以偿,获得了如同先祖犹大那般晋升天仙的契机。
但作为代价,他也彻彻底底地陷入了希伯来家族那无法挣脱的血脉泥沼之中。
背叛的概念成为了他的枷锁,让他永生永世都只能在这个充满诅咒的法理中沉沦。
对于约书亚而言,天王的存在,就是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梦魇。
如果有任何一丝机会,约书亚都会毫不犹豫地倾尽所有,将天王彻底从这方诸天之中抹杀。
但眼下,现实犹如冰冷的铁壁横亘在前方。
约书亚曾在那个失落的神话时代,亲眼见证过天王重创天仙的恐怖战绩。
对于这位深不可测的昔日领袖,他本就心存难以磨灭的敬畏。
再加上此刻后方那虎视眈眈的谛听与玄坛黑虎,两尊底蕴深厚的天仙神兽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在这等十死无生的绝境之下,约书亚放弃了所有作为天仙强者的尊严与抵抗。
“是我的错……我不该背叛您,我祈求您的谅解!”
约书亚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将额头深深地贴在虚无的界壁上,近乎疯狂地呼喊着,那张原本精于算计的脸庞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属于高位者的从容。
天王静静地伫立在星空之中,亚麻布袍的衣角微微停驻。
他的目光落在那跪伏于地的身影上,眼神中只有看透了生死枯荣的平淡。
天王没有开口回应约书亚的祈求,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将那平静无波的视线,投向了侧方那尊庞大如山岳的玄坛黑虎。
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玄坛黑虎那双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残忍。
它缓缓抬起那只遮天蔽日的巨大虎爪,这一次,前方再也没有了约书亚的阻挡与庇护。
天仙神兽的毁灭之威,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黑色汪洋,向着下方那颗散发着圣光的耶路撒冷星辰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轰!”
虚无的宇宙中仿佛有沉闷的雷音滚过。
黑色的毁灭波纹瞬间击碎了耶路撒冷外围的大气屏障,那层曾被希伯来家族引以为傲的防御阵法在虎爪面前犹如脆弱的琉璃,寸寸崩裂。
大地震颤,板块撕裂。
宏伟的中央圣殿在冲击波中坍塌成废墟,那些用无数财富堆砌而成的华丽建筑被连根拔起,卷入毁灭的风暴之中。
滚烫的岩浆从地底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原本的圣地化作了一片火海。
数以亿计的生灵在那毁灭的洪流中发出绝望的哭嚎,他们的身躯、他们的灵魂,连同他们所积攒的财富,都在这等不可抗拒的天仙力量下,化作了飞灰。
约书亚跪伏在虚空之中,身躯由于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着。
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下方那颗星辰正在走向灭亡,那是他希伯来家族的祖地,是无数代族人繁衍生息的所在。
但他没有抬起头,也没有生出丝毫试图反抗或者阻止的心思。
希伯来家族虽然极其重视血脉的传承,但在他们那根深蒂固的底层逻辑中,血脉不过是用来维系利益、巩固权力的工具与纽带。
此时此刻,在那悬于头顶的死亡阴影下,他连自身的性命都如同风中残烛般危在旦夕,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理会那些隔了不知道多少代血脉的底层族人。
只要他这个天仙老祖还在,希伯来家族的火种便不算彻底熄灭,利益的权衡在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宗族情感。
天王静静地见证着下方那末日般的毁灭景象。
炽热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眸中,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直到那颗星辰上的生机被彻底抹除,天王才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约书亚的身上。
“希伯来家族为何会有两位天仙?”
天王缓缓开口,平缓的声音中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你,又是如何走出那过去深渊的?”
约书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宇宙能量顺着他的呼吸在体内流转,试图借此压抑住真灵深处那不断翻涌的恐惧。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略显干涩地回答道:
“启禀天王……我与犹大,是在五年之前,同时脱离了那片过去深渊。
当时,我们刚刚回归,并未意识到希伯来家族的特殊之处,甚至还短暂游走于现世。
直到现世的各方消息陆续汇聚而来,我们才猛然发觉,其余的联邦贵族,皆仅有一尊天仙得以回归。”
约书亚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犹大心思深沉,他在察觉到希伯来家族拥有双天仙的巨大优势后,便决定隐瞒这个秘密。
他想要借助这层信息差,在现世的乱局中为家族谋取最大的利益,去争夺那份即将现世的资本大道雏形。
为此,他甚至将我曾短暂现世的数个界域毁灭,抹除一切痕迹。”
天王静静地听着,对于约书亚这种在生死关头,试图将所有的谋划与野心一股脑推卸到犹大头上的小心思,他根本不予理会。
他只关心那些隐藏在事件背后的真相线索。
天王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你们在离开过去深渊之时,有没有发现其他的异常?”
约书亚闻言,身躯微微一顿,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与试探。
“还请天王明示。”
天王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你们难不成真的没有发现,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才让你们得以顺利脱离那片连金仙都难以挣脱的过去深渊?”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约书亚的脸色几度变幻。
他低下头,似乎在脑海中快速地权衡着利弊,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沉稳了一些。
“我与犹大也并非鲁莽蠢笨之辈,自然在事后意识到了这一点。
能够在这种时候打破深渊壁垒,接引我们归来,背后必定有某个不知名的存在,在暗中搅乱诸天的局势。
甚至于,我与犹大作为同一家族的两位天仙,能够同时脱离深渊,打破常规的平衡,这本就违背了常理,这应当是那幕后之人有意而为之的布局。”
约书亚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