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看见苏阳和武新雪从穿堂进来,立刻像找到了倾诉对象,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兴奋:
“哎哟!新雪,苏阳,你们可回来了!瞧瞧,瞧瞧这阵仗!”她朝后努努嘴,“主院这三间正房、一间耳房、三间西厢房,全让新搬来的这户给占了!那排场,那做派,跟咱们院里的人,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新搬来的?”苏阳和武新雪有些惊讶。
一五计划的开启,很多公家单位的干部被频繁调动。
这正房、耳房加西厢房,曾经可是住了三家一共14口人。
不过这三家都是在公家单位上班的,七八天前,一家被调去了外地,两家被调去了城西石景山钢铁厂。
房子刚空出来时,苏阳看着眼馋,还想着能不能买下来或者租下来。
找胡广源一问才知道,如今收公的房子公家根本不卖。
就算是租,以苏阳和武新雪的级别,也不能租。
因为他们是干部,要严格遵守干部住房条例,正房和厢房的房屋面积太大,要科级以上才有资格租。
王大娘绘声绘色的描述,加上院里邻居们探头探脑、交头接耳的架势,苏阳和武新雪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两人不由得就想上前看热闹。
“汪汪!”
小白很有眼力见地叫了几声,让邻居们让开了道路。
夕阳的金辉透过敞开的院门,斜斜地洒在帽儿胡同5号院主院新搬来的那户人家的物件上,映照出与寻常胡同人家截然不同的光晕。
紫檀木嵌螺钿的八仙桌、厚重的红木条案、青花缠枝莲纹大瓷瓶……这些在寻常百姓家难得一见的物件,此刻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沉静与贵气,无声地宣告着新主人的身份。
廊下那位穿着深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的中年妇人,显然是主事之人。
她面容端庄,眉宇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从容,但眼神深处却难掩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指挥着几个帮工搬运安置,语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东西轻点放,那对花瓶是老爷心爱之物,磕碰了仔细你们的工钱……樟木箱子先放耳房,等明日再归置衣物……西厢房那边,把新打的铁架子床先拼起来,我儿子晚上得睡……”
正说着,一个穿着藏青色细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从正房里踱步出来。
他身材微胖,面皮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哎呦喂!街坊邻居们都来了呀!快!世成赶紧给大家把烟和糖散了!”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很热情,但苏阳敏锐地发现,这人眼神扫过院子里邻居时,那笑意却并未真正到达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审视和疏离。
“爸......”他身后走出一个不情不愿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上下,穿着中山装,头上也不知道抹啥,头发油亮油亮的。
“嗯?”胖男人剜了儿子一眼。
年轻人撇了撇嘴,这才从门口的箱子里掏出两包烟和一包糖,开始给大家发。
“嚯!老炮台!这烟可不好买!”
“米老鼠糖!局器!”
男人们一人接了一根烟,妇女和孩子则是一人两颗糖,拿到东西的人都忍不住赞叹出声。
苏阳和武新雪排在邻居们最后,轮到他俩时,苏阳却皱了眉头。
无他,只因他看到这油头粉面的小子一双眼睛死死钉在武新雪脸上。
“我不抽烟,也不吃糖。”苏阳摇头拒绝。
年轻人也哼了一声,不理会苏阳,而是目光灼灼看向武新雪:“小.....同志,认识一下呗!”
他本想叫“小妞”,又想到父亲的叮嘱,于是换了个称呼。
武新雪摇头,还后退了半步,淡淡道:“我也不吃糖。”
年轻人还想纠缠,只见那中年男人拉了他一把,年轻人似乎很怕他,脸色犹豫了几秒,退回到父亲身边。
“好了!你们俩也出来吧!”中年人拍了下手。
片刻后,正房里又有人出来。
是一个穿着藕荷色绸缎旗袍的青年女子,手里还牵着一个十一二岁、梳着两条小辫、穿着粉色洋裙的小姑娘。
女子约莫三十不到的年纪,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的柔媚,这番风情引得院里不少男人侧目。
她身边的小姑娘,则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满院子的陌生人。
“老爷,太太。”女人声音柔柔地唤了一声。
“嗯。”端庄妇女回应了一声,胖男人却只是瞥了一眼,没应声。
正喜滋滋吃糖抽烟的邻居们面面相觑,纷纷猜测这是什么情况。
苏阳和武新雪也忍不住皱了眉头。
这都什么年月了?新社会都四年了!还“老爷”、“太太”?
这做派,这排场,这称呼……一股子旧社会的陈腐味儿扑面而来,与院里蓝布工装、粗瓷大碗的日常格格不入。
胖男人显然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脸上笑容堆的更盛,带着一丝刻意的圆滑,放低姿态拱手:
“各位街坊四邻好,鄙人金德顺,大家伙儿叫我老金就行。以后住一个院,还请多关照。”
金德顺又一一给邻居们介绍家人。
“这是我内人柳玉茹,这是犬子金世成、贱妾黄美琴和小女金梅!”
金德顺的话音落下,整个帽儿胡同5号院的主院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邻居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里面混杂着鄙夷和好奇。
几个院里的年轻小伙子则是偷偷打量那“小妾”黄美琴,眼神里带着羡慕。
去年国家才正式出台“禁止纳妾”的规定。
对于之前已经成事实的妾室,妇联会主动劝女的离开,但是如果妾室自愿继续留在原丈夫身边,上面也不强求。
“嘿!我想起来了!”
王大娘突然一拍大腿,“前门、东四、西单三家饽饽铺‘德顺斋’的东家不就叫金德顺嘛!”
她此话一出,金德顺、柳玉茹和金世成面上都浮现出得意之色。
“没错!这三家铺子正是我开的,不过现在已经卖给公家了!”金德顺笑道。
“嚯!我记得前门那家铺子挺大吧?”
“西单那家更大!”
“那三家都是前店后宅,三家加起来不比咱们院面积小!”
邻居们炸开了锅,看向新邻居的眼神全部变成了羡慕。
“那得是……多少钱啊?”有人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咋舌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