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岭离玄阳观整整十里路。
那边的枪声显然并没有传到这边来。
等行驶至离武家岭还剩三四里地时,路上能看到不少往武家岭赶的老百姓。
苏阳和郑婉、陈金、郑二狗四人坐着公安军派的挎斗摩托车回到武家岭村口,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整条主路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几乎看不到路面。这些人大多是周边村庄的农民,有的还扛着锄头,似乎是刚从地里出来,有的抱着孩子,更多的则是手里端着碗、拿着筷,脸上带着急切和期待的神情,正拼命往前挤。
“怎么这么多人?”郑婉被这场面吓了一跳。
苏阳心里却有了些许猜测,他站在摩托车后座上,越过人群往武家村里面看。
只见从村口到合作社大院,乌压压的全是脑袋。
人流中段,武长顺、赵老三、田大牛正带着三个合作社的民兵形成一道人墙,将一部分人隔绝在外。
“让我过去!我是上槐树的,凭什么不让进?”
“就是!不是说免费吃大锅饭吗?怎么光让下槐树和柳树庄的人进去?”
“你们武家岭的人也太霸道了!这饭是城里来的同志请的,凭啥只给你们三个合作社吃?”
人群里传来阵阵喊声,夹杂着推搡和抱怨。
武长顺站在最前面,满头大汗地喊着:“乡亲们!对不住!这大锅饭是城里红星厂联谊队专门请我们武家岭、下槐树和柳树庄三个合作社的!你们别的村不在名单上,不能进啊!”
“什么名单不名单!我们也是贫下中农,凭什么你们吃得,我们吃不得!”
“就是!城里来的干部,总不能区别对待吧!”
人群依旧不管不顾,很多人还试图一起往前冲。
苏阳皱了皱眉,他听明白了,这些都是三里五村听说武家岭有免费大锅菜吃,都想过来分一口。
“我说呢,明明三个合作社最多能来1500人,现在这里怕是2500都不止!”郑婉看得直咋舌。
苏阳朝更里面眺望,并没有看到红星厂的人。
他心里一动,小玉扇动翅膀飞到了合作社上空。
只见红星厂的同志们都老老实实待在合作社院子里,武新雪、孙春生、杨海还拿着枪警戒。
其他人倒是没闲着,都在帮顺子打下手。6口大锅里蒸汽翻腾,肉也已经切好,蔬菜和粉条基本准备完成,随时都能下锅。
见大家严格遵守命令,苏阳忍不住欣慰地点了点头。
而眼前这两三千名村民,苏阳头疼的同时又有些庆幸。
幸亏他当机立断,将那些坏分子一直钉死在玄阳观那边。
不然一旦那些人来到武家岭,后果不堪设想!
“咦?红星厂的领导回来了!”有民兵隔着人群发现了苏阳,下意识喊了出来。
不少村民都听见了,纷纷转头往后看,苏阳站在摩托车上很是显眼。
武长顺也看了过来,他眼睛一亮,冲身前的村民们朗声道:“对!他们就是红星厂的干部,粮食和肉都是他们做主!”
他此话一出,几乎在场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这老东西!是拿咱们当挡箭牌!”脾气有些暴躁的陈金立马就要开骂,被苏阳用眼神制止。
人群似乎有冲过来的趋势,但是前面人看到驾驶摩托车的是两名身穿军装的军人,还都挎着冲锋枪,及时止住了脚步。
苏阳见状也稍稍松了一口气,倒是不用采取强硬手段了。
两名公安军的同志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很有应付眼前这种场面的经验。
一位同志低声跟苏阳说:“苏阳同志,要不要我们帮你维持下秩序?”
苏阳正求之不得,赶紧道:“麻烦你们了!”
两名同志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跟着只见他们也站在了摩托车上,将背着的冲锋枪拿在手里,枪口朝天。
“都安静一下!”一人大声喊道。
这下靠后的乡亲也看到了两名军人和他们手里的冲锋枪。
现场逐渐安静了下来。
“苏阳同志,您开始吧。”军人同志对苏阳说。
他显然是下意识将苏阳当成了主事人。
苏阳看向郑婉,却见郑婉冲他眨了眨眼,还努了努嘴,意思是你来也一样。
苏阳会意,他站直身子,面对人群,亮出工作证:“我是红星厂保卫科的苏阳,大家听我说两句。”
见人群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苏阳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乡亲们,这次联谊活动是我们红星厂和武家岭、下槐树、柳树庄三个高级社对口开展的。物资和经费都是按三个合作社的人数分的,确实没有多余的份额给其他村。我们理解大家的心情,但实在是有难处,还请大家见谅。
“那你们就不能再多做点?城里来的大厂子,这点东西都没有?”一个中年汉子不服气地喊道。
苏阳听到这话挑了挑眉毛,心说好一个理直气壮,是我们红星厂天生欠你的不成?
不过他的目的是平息事端,不是激化矛盾。
他想了想,继续沉声道:“各位乡亲,城里厂子的物资也是工人同志们辛苦劳动换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次活动是接上级指示对口进行,我们也不能擅自扩大范围。不过据我所知,所有合作社都有各自对口帮扶的单位,大家先回去等等,说不定过几天你们村的对口单位就来了呢。”
“说得倒是好听,到时没人来我们找谁说理去?”又有人小声说。
苏阳眼神一冷,厉声道:“有意见不要在下面娘们叽叽的嘀咕,来来来!出来说!我专门给你解释!”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过去,因为前面才刚杀过人,此时他身上带着无形的煞气。
每每有人被他眼神扫到,就会莫名浑身一冷。
其实害群之马就那几个,他们藏在人堆里起哄架秧子想把事情闹大。
苏阳心说这些人不会跟玄阳观被抓的那些人有什么关系吧?
不过头目已经被公安军抓了,假如人群里还有老鼠,被挖出来也是早晚的事。
整整三分钟,苏阳都没有说话,就是面无表情地跟下面的人一个个对视。
终于,之前叫嚣最厉害的那些人经受不住苏阳的眼神,一个个把头低了下去。
苏阳心里暗笑,面上却依旧保持严肃,只是语气温和了下来:
“虽然不能管大家吃饭,但我们厂宣传科和工会的同志会表演节目、晚上还要放电影,你们还是可以一起来看的。”
“真的吗?我们晚上真能来看电影?”几个半大小子几乎同时问出声。
“当然是真的,我们一共带了三部片子,今晚要放什么来着?”苏阳见话题转移成功,故作忘记电影名字,转身问郑婉。
郑婉立马反应过来苏阳是让她来唱红脸。
她赶紧也站上摩托车,清了清嗓子道:“今晚我们会放两部片子,分别是《南征北战》和《董存瑞》!”
“哇!两场!是打仗片不?”更多小孩被郑婉话语吸引,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都是打仗片!而且……”郑婉给了孩子们肯定的回答后,又拉起腔调卖关子。
果然,接下来不光是孩子,很多大人也被吊起了胃口。
郑婉笑吟吟地说:“而且我们还带了很多糖!晚上放电影时会给大家一人发几颗当零嘴儿。”
“哇!免费发糖!”
大家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
城里实行粮食和食用油定量后,今年又每家发了一本《四九城居民副食购货证》。
更多与吃相关的东西也加入了定量。
比如糖,每人每月最多买100克;芝麻酱每人50克;猪肉每人每月一斤。
还有鸡蛋、糕点,平时甚至不保证有供应,只有遇上节日才会每户给一两斤的购买资格。
而农村,则没有副食本。
相应副食都是供销社下拨给合作社,再由合作社卖给社员。
至于数量嘛,平均下来每位社员能买的量还不如城市居民的一半,还得靠关系。
所以一听说有免费糖发,所有人的眼睛似乎都开始冒起了绿光。
苏阳见郑婉三言两语就掌控住了现场节奏,忍不住在心里给她竖起大拇指。
红星联谊队这次下乡可是带了足足240斤糖,分出40斤的零头也足够让这些其他合作社的社员一人分五六颗。
“咳咳!”
郑婉已经把甜枣给出去,苏阳这个白脸又该上场了。
他继续板着脸道:“行了,话已经说清楚,都别在这堵着了!各自散去吧!”
人群稍微松动了一些,却还是没有第一时间离开,有人又问道:“同志,晚上什么时候开始放电影?”
“7点准时开始!”苏阳道。
“哎!走吧走吧!”乡亲们终于开始磨磨蹭蹭地散去。
但仍有几个年轻人不甘心,跟其他人嘀咕着:“他们城里干部就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
苏阳装作没听见,只对两名公安军的同志道:“刚刚带头起哄的那几个人你们记住了吗?我猜他们十有八九跟玄阳观那些坏分子有关。”
两名同志自然早就看出来了,他们笑道:“放心,我们已经记住他们长相了。”
“那就好!”苏阳道。
“得嘞!我们还有公干呢,这就告辞了!”
“两位慢走!谢谢你们送我们回来,还有刚刚的事情。”
……
目送两名同志离去,苏阳回头看向武长顺、赵老三、田大牛三人,没好气道:“三位社长,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我们的人难道没告诉你们十里外的事情吗?你们怎么还是弄得一团糟?”
陈金也没再忍,瞪着他们道:“你们知道今儿有多危险吗?玄阳观那边可是有上百号坏分子和上百支枪。幸亏我们苏队厉害,公安军的同志也支援及时。不然今儿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嘶!上百条枪?”三人听完脸色都变了,心里开始后怕。
“行了行了!这一千多号老少爷们还等着吃饭呢。”
苏阳心知如今高级社刚成立,农村的组织力还没真正形成,数落几句后,也没再得理不饶人。
他看了一眼依旧占据半条主干道的人群,摆摆手道:“三位社长同志,现在请你们把你们各自合作社的人员筛选清楚,半小时后开饭!”
说罢,他瞅了一眼手表,已经一点整,饭点儿马上就过了。
“好嘞!”三人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带着各合作社的干部和民兵,开始忙碌。
“咱们也回合作社院子吧,同志们还等着咱们消息呢。”苏阳对郑婉三人说了一声,打头向前走。
……
“苏阳!你们回来了!你受伤了?”苏阳四人敲开院门,开门的是武新雪,她看到苏阳安然无恙,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只是嗅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又是脸色一变,不顾场合就要查看苏阳身体。
苏阳自然是知道武新雪那灵敏的嗅觉,他摆摆手道:“我没事,可能是敌人的血沾我身上一些。”
武新雪这才放下心来。
“苏阳!真有敌特?”
“外面被好多村民围了,不过我们一直没开门。事情解决了?”
孙春生和杨海见苏阳四人囫囵地回来,俱是松了一口气,赶紧争抢着问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