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跋涉,两人的棉大衣上全挂满了雪屑。
走到那顶最大的军用帐篷前,雷东峰停住脚步。
他拍打干净身上的浮雪,伸手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带着江朝阳一起走了进去。
帐篷里异常安静。
没有昨天夜里那种喧闹。
正中央那张拼凑起来的宽大行军桌前,坐着一个略显消瘦的背影。
他身上披着一件没有领章的旧军大衣,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半截红蓝铅笔。
在桌面上写着什么。
雷东峰双腿并拢,皮靴磕出沉闷的声响。
“报告政委!我把江朝阳同志带过来了!”
李远江抬起头看了看。
“行了,这里没你事了。”
“今天早上,林秉武那个老东西,还亲自带人去冰面上拉网去了,你那边忙完就跟着去看看。”
“对了,告诉底下人,今天不许再出现蛮干蛮拼的重伤员!”
雷东峰应了一声,没有半点迟疑。
他临走前,转头看了江朝阳一眼,用眼神递了个鼓励的信号,随后大步走出帐篷,将门帘严严实实地掩上。
风声被挡在了外面。
整个指挥部里只剩下李远江和江朝阳两个人。
李远江这才放下铅笔,转过身来。
这位老政委的脸色十分疲惫,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落在江朝阳身上。
“小江,坐。”
李远江指了指火炉旁边的两个木马扎。
火炉上架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茶缸,里面的水正咕嘟咕嘟翻滚着。
旁边放着两个烤得有点发黑的土豆。
江朝阳走过去,身板挺直地坐在马扎上。
李远江走过来,拿起抹布垫着把茶缸端下来,给江朝阳面前的粗瓷碗里倒了一碗滚烫的白开水。
“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昨天夜里老雷把你拉过来,你提出那个定置网的主意,帮了团里大忙。”
“今天你们六连去试网,情况怎么样?”
江朝阳双手捧着热碗。
“报告政委,网已经下水了,冰面固定法完全经受住了水底暗流的拉扯。”
“而且我们在现场听到了进鱼的动静。”
“只要今天傍晚起网确认收获量,这个法子明天就能在全团推广。”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复,李远江那张绷紧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弛。
他从大衣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大生产牌香烟。
“抽烟不?”
江朝阳摆了摆手。
“哈哈,年轻人不抽烟挺好,能省下钱。”
说着把烟凑到火炉边点燃。
辛辣的烟气升腾而起,李远江沉默地抽了两口。
“鱼的问题解决了,过冬的口粮保住了。”
“但我今天把你叫来,却不是为了捕鱼的事。”
他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身后那张大地图,又指了指旁边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小江,你们是读过书的人,脑子活泛。”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现在团里机关有不少问题。”
“我们这些转业老兵,前半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打仗。”
“打仗的事情我们确实一个比一个在行。”
“但是规划什么生产任务,计算什么人力分工和作物规划,说实话这群刚放下枪的大老粗,大部分都是两眼一抹黑。”
李远江的声音变得低沉,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无奈。
“甚至,一开始我让他们拿出一个明年春耕的统筹方案。”
“你猜他们怎么说?”
李远江自己先苦笑了一声。
“他们说,等春天雪一化,一人分一把铁锹,排成一字长蛇阵,从南往北硬挖就是了!”
“挖出多少亩算多少亩!”
“你说这叫什么狗屁规划?”
江朝阳坐在那里,端着瓷碗的手始终稳固。
他没有插话,他知道这位老政委此刻需要倾诉。
而且他也清楚,后面开发北大荒的初期确实走了很多弯路,比如盲目开荒、导致黑土流失。
作物错配导致人力浪费。
甚至开完荒第一年连粮仓都没有规划,再加上路况极差,大部分粮食都运不出去,浪费了很多人力物力。
李远江将手里的烟蒂弹进火炉。
目光锐利地盯着江朝阳。
“小江,如果由着他们这么蛮干,这个生产我看很难搞起来。”
“我们人力会在这种无意义的消耗中被榨干。”
“所以今天早上,我就下定了决心。”
“我准备在团部机关,单独成立一个规划筹备小组。”
“这个筹备小组,不需要力气大,不需要枪法好,我只要懂动脑子、能看清大局的人。”
李远江走到江朝阳面前。
“我现在就问你一句。”
“如果让你参与这个筹备小组,针对明年这片北大荒的开发,你想怎么搞?”
“你有什么好想法,今天在这儿,咱们没有上下级,你敞开了说。”
“我就当听听你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