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侧的好几个本地老乡早已经准备好了。
六头骨架宽大、毛色水亮的本地壮年耕牛，和一匹高大神骏的顿河马，赫然挂着大红花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耕牛被欢呼声震得不安分地踩着蹄子，显示出极其充沛的体力。
那匹高大的顿河马则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这一刻，全场不少人都露出羡慕的目光。
那是眼馋，也是发自肺腑的极度渴望。
在没有拖拉机的情况下，这耕牛就是最顶级的战略装备。
有它们在，开春化雪之后，他们人力只需要捡石头，挖树根。
剩下的交给耕牛就可以，就纯翻地量来说，耕牛一天能抵得上十几个精壮汉子拿铁锹翻地。
“老关，愣着干什么，赶紧带人上去啊！”
一营长雷东峰在队伍前面急得直跺脚，连连催促。
生怕关山河去晚了，被人抢走了。
关山河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此刻笑得连眼睛都找不到了。
他搓了搓沾满雪沫子的双手，深吸一口气，点了好几个出力多的队员。
大跨步地朝着高台走去。
孙大壮紧跟在后面，激动的两条腿甚至有些顺拐。
几人走上高台。
林秉武则直接从警卫员手里牵过几根粗大的麻绳缰绳，一把塞进了关山河的怀里。
“关山河！”
林秉武瞪着眼睛，语气极其严厉，但眼里却满是笑意。
“这三头牛和这匹马，可是老子从县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宝贝。”
“交到你们六连手里，不是让你们当大爷供着的。”
“开春之后，你们六连要是表现不好，老子就把这几头牲口牵回团部了！”
关山河双手死死攥着那几根缰绳，生怕别人抢走一般。
他猛地挺直腰板，大声吼道：“团长放心！”
“人在牛在！”
“就算人累死了，这牛也得给咱们六连犁出几千亩北大仓来！”
林秉武翻了个白眼。
“别他娘的瞎吹牛，你们连出来的江朝阳，那可是个很认真的小伙子，你可别瞎给自己吹牛啊！”
“定了目标就要完成！”
关山河听到这话，直接到
“那我们就争取完成指标的情况下多开地！”
说完，关山河再也忍不住，直接转过身。
他那双常年握枪的老茧手，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一样，顺着第一头耕牛宽阔的脊背一路摸到牛角。
又捏了捏牛腿的骨架。
嘴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啧啧”声。
“好牲口……真是绝顶的好牲口啊！”
他的眼角溢出了一丝因为极度喜悦而产生的泪花。
有了这三头牛，他们六连的弟兄们在春耕时，就能少流一半的血汗。
就在关山河痴迷于几头大牲口的时候。
李远江亲手将一面绣着《1955年度冬季联合生产标兵单位》红底镶字红旗，郑重地交到了孙大壮手里。
孙大壮接过红旗，猛地将那面沉甸甸的红旗举起来
巨大的旗帜在冬日的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孙大壮站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寻找着。
他的目光快速越过无数人头。
终于，他在侧前方的干事方阵中，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孙大壮不管不顾地扯开已经嘶哑的嗓门，拼尽全身力气大吼。
“朝阳！”
“江朝阳！”
他粗壮的双臂疯狂地挥舞着红旗。
“你看见没！”
“咱们六连是第一！”
孙大壮的声音穿透了风声。
紧接着，台下的六连方阵，百十号人齐刷刷地转过身。
他们没有看台上的团长，也没有看那些眼馋的兄弟连队。
而是全部面向了江朝阳所在的方向。
“朝阳！我们做到了！”
“第一名！咱们把红旗扛回来了！”
吼声震天动地。
全团的目光，随着六连的动作，全部汇聚到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上。
武恺站在二营的队伍里，远远地看着江朝阳。
他没有嫉妒，反而猛地立正，隔着人群，远远地朝着江朝阳用力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春耕咱们再比过！
江朝阳站在原地。
他看着高台上激动到落泪的关山河，看着挥舞红旗的孙大壮。
看着那些在风雪中满脸通红、冲着他挥手的六连战友们。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滚烫暖流，直冲江朝阳的鼻腔。
他没有走出去抢风头。
只是冲着那面红旗，冲着关山河，冲着所有的六连战友挥了挥手。
林秉武在台上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制止这短暂的一幕，直到孙大壮下去之后。
“同志们！”
他转过身，面向广阔无垠的乌苏里江。
“这十天，大家辛苦了！”
“这七十六万斤冻鱼，见证了咱们垦荒队伍在这片黑土地上流下的第一滴汗！”
“我宣布，本次冬季联合生产圆满结束，回去之后，各单位开始组织队员有序进入冬歇状态！”
“连级以上主官，在安排好留守人员和事情后，一起到团部参加年前的春耕筹备会议。”
“其余所有队员都给我储备好体力，准备迎接咱们队伍在北大荒的第一场战争！”
伴随着热烈的鼓掌声，林秉武看了一眼李远江。
看到对方的眼神后，
林秉武直接大手一挥。
“那就这样！”
“今天一个个都给老子把肚皮都敞开了，使劲吃！”
“开饭！”
随着林秉武那句“开饭”落地，整个王家店渡口的冰面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时间，十几个临时搭建的露天大灶前，火光冲天。
直径一米多的大铁锅里，江水滚沸。
切成大块的胖头鱼、白鲢、草根，和着粗盐巴和生姜干辣椒，在锅里翻滚熬煮。
浓烈的鱼肉脂香混合着柴火味，被江风卷着，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冰天雪地里。
根本没有桌椅。
所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垦荒队员，就这么三五成群地，坐着木桩，木板，一起围坐在篝火旁。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们却大口嚼着鱼肉，大声谈笑。
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喧闹声中，不知道何时，一首雄浑的歌声在篝火旁开始响起。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
没有指挥，没有伴奏。
可响亮的声浪却迅速向外一圈圈扩散开来。
十人、百人、上千人。
最后所有冰原上垦荒儿女的歌声一点点汇聚在一起。
冬日的夕阳逐渐倾斜，也一点点拉长了这群开荒者们坚实伟岸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