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满地杂乱的脚印和车辙,证明着这里曾有三千热血青年停留过的痕迹。
最后留下来殿后的。
只有团直属机关的人和警卫连的人。
江朝阳转过身,踩着地上的残雪,朝着北侧那顶双层帆布的会议大帐篷走去。
门帘掀开。
扑面而来的依然是那股浓烈刺鼻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气。
帐篷中央的火炉烧得通红。
那张由几块破门板拼凑起来的宽大工作台上,早已铺满了厚厚的水文资料和地质勘探图。
肖明正站在桌前。
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蒙着一层水汽。
手里正拿着一截红蓝铅笔,在一张自制的横格纸上疯狂地做着最后的测算校对。
听到开门的动静,肖明头也没抬。
“朝阳,送完六连的人了?”
江朝阳脱下手套,走到炉火边烤了烤手。
“送完了,各连队都已经开拔回驻地休整。”
“你怎么不去送送你们连的?”
肖明停下手里的笔,从桌边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镜片。
“这方面我还得跟你学习,在团结队伍方面我远远不如你。”
“所以感觉我们连的凝聚力也没有你们连那么强,我去连里站了站不知道说啥,又帮不上忙就回来了。”
他把面前那一整摞写满数据的报告推到了桌子中央。
“《1956年垦荒团第一阶段春耕筹备纲要》。”
“三十七个连队的人力极值换算表、拖拉机与畜力配比预案。”
“还有你重点要求的‘6000亩开荒红线’以及‘30%生态留白区域的规划’。”
“全部核对完毕,没有任何逻辑漏洞。”
肖明的语气里带着极度的严谨。
这份东西是他和江朝阳熬了几个通宵,从无数复杂的环境参数和人员体能极值中抠出来的最优解。
但这东西做得越完善。
他心里就越清楚,即将面临的阻力有多大。
两人说话间。
帐篷的内门被掀开。
李远江端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走了出来。
林秉武跟在他身后,大步流星地走进帐篷。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工作台前,恰好看到那份厚厚的规划纲要草案。
林秉武顿时笑着说道。
“果然是年轻人,这干活的动作就是快啊!”
说完好奇的拿起那份纲要翻了翻,不过随着手上的翻动。
林秉武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消失,最后眉头直接挤在一起。
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随后看向李远江。
“老李,这上面来年的目标你看过?”
“六千亩?”
“你这让我过完筹备会,怎么去跟上面汇报?”
“人家其他兄弟队伍一个个喊着两万亩,五万亩,好家伙,到咱们突然来个六千亩?”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冬捕打了个打败仗,把兵都送光了呢!”
李远江拿起桌子上的茶缸,先是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才不慌不忙地说道。
“我第一时间就知道,并且我也赞成咱们第一年完成这个目标。”
“那些喊出五万亩目标的队伍,算下来要在春耕四十天内,每人开垦二十亩荒地,并且还要播种粮食。”
“就是把人当牛,也不可能完成这个目标。”
“咱们这可是开荒,不是熟地耕作。”
林秉武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扔。
“我知道那都是按照熟地的标准,但是别人目标都定的高啊。”
“咱们的目标,完全也可以稍微多一点嘛!”
接着林秉武拉过一把木条凳坐下,带着耍赖的语气道。
“要不年初去合江进行春耕工作汇报会议你去开。”
“不然定的这个目标,我都得躲到凳子底下去。”
李远江放下茶缸淡淡道。
“我去就我去,大不了我把头一低,就当没听见。”
林秉武急道。
“老李,其实咱们完全没必要这样啊!”
“我们目标稍微制定得高一点,完不成又不会怎么样。”
李远江却认真地看向搭档。
“但风气就带坏了。”
“朝阳有句话,我觉得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定下,那种喊出去就要完成的标准。”
听到这话,林秉武目光锐利地盯着江朝阳。
“你们知道这份方案意味着什么吗?”
“这会让我们显得另类,这不好!”
江朝阳站得笔直。
“团长,我知道!”
“我也认为特立独行对我们不是好事情,所以在宣传口径上,我们决定不采用开荒亩数作为宣传口径。”
“咱们跟上面汇报时,主要口径不说跟其他单位一样说目标开多少荒地,就说咱们明年预计能产多少粮食。”
“他们开出来的地再多,说到最后还是得落到产粮上面来。”
林秉武听到这话,瞬间睁大眼。
还能这样吗?
不去跟其他单位一样以开荒亩数作为汇报口径,单独主要以粮食产量作为汇报口径?
而且不知道想到什么,林秉武露出一抹笑容。
“这样的话,那些笑话老子的,等来年秋天,我是不是就能挨个上门分享一下咱们丰收的喜悦了。”
“这个想法真不错,光想想那场面我就忍不住了!”
“诶,老李,我突然觉得,咱们不改汇报口径也行,我觉得被笑话一下也没什么。”
“不然秋收我都不好意思上门去!”
江朝阳听到这话有些无语了。
他们团长这是什么习惯,居然喜欢扮猪吃虎?
李远江直接没好气道。
“你不怕去挨揍,就随你的便!”
林秉武咂么咂么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大生产香烟,抽出两根。
扔给李远江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林秉武猛嘬了一口烟,浓烈的烟雾顺着他的鼻腔喷出。
“算了,那样虽然我自己是爽了,但对团里影响不好。”
说完看向江朝阳两人。
“你们这份规划方案,算是说服我了。”
“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下面那帮连长、指导员,全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痞。”
“他们昨天刚带着满车的鱼获回去,现在一个个心里憋着的火,比这炉子里的炭还要旺。”
“他们就等着在春耕上建功立业。”
林秉武猛嘬了一口烟。
浓烈的烟雾顺着他的鼻腔喷出。
“在他们的观念里,地就在那里摆着,大伙有手有脚,只要不死人,开荒一万亩那是起步,两万亩才敢在兄弟部队面前抬头。”
林秉武的手指重重戳在肖明整理的那份纲要封皮上。
“你现在告诉他们,看到林子不能砍,看到水洼子不能填。”
“那帮骄兵悍将要是看到这个数字,绝对会把这顶帐篷给掀了!”
“甚至有些还会指着鼻子,骂你们筹备组是消极怠工,是投降主义!”
“你们俩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李远江在一旁喝了一口热水。
“这个头我来出!”
显然李远江很清楚,这事其实上面阻力不大,最起码在江朝阳提出采用产粮作为回报口径的时候。
反而是对下面的人,如果安抚不好,才是最难的一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