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想起来了,记得去年刚来的时候,还有人反应过呢!”
“说国内其他地方九月份秋收干活,都光膀子呢!这边怎么就开始穿毛衣了。”
这话一出,李大栓那张黑膛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嘴唇剧烈地嗫嚅了几下。
那句习惯性挂在嘴边的“老子担了”,终究还是卡在喉咙里,没敢硬气地喊出来。
这可不是在战场上打阻击丢了阵地那么简单。
这是关系到全团三千多条人命的越冬口粮。
更是国家调拨的宝贵战略物资。
一旦种植时间没赶上,就没办法在初霜前收获。
那等待的就只能是大面积绝收,这是砍头都不足以谢罪的弥天大错。
他不敢赌,也不能拿着全团的命去赌!
看着哑口无言的李大栓。
李远江坐在主席台上,眼神里抑制不住的赞赏。
这番数据与逻辑的推演,江朝阳说的很符合他的心意。
不用喊一句大口号。
完全使用最真实的自然气候规律,就砸碎了这群老兵不切实际的盲目乐观。
他端起那缸粗茶喝了一大口。
借着大号茶缸的掩护,硬生生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
这帮无法无天的骄兵悍将,平时仗着资历老,可是连他这个政委的话,都经常敢梗着脖子顶撞的。
江朝阳这边见火候已经到了顶点,语气也重新缓和下来。
“各位连长,指导员。”
“我们垦荒不是打仗,咱们也不能光凭一腔热血往上瞎冲。”
“毕竟战斗好歹我们知道敌人是谁,可是天气,咱们目前可没有办法去改变。”
“这片黑土地有它自己的脾气,我们必须也只能尊重自然规律。”
他回身敲了敲黑板上的那三个字。
“定下六千亩的红线,我们是深思熟虑过的,就是为了把大家所有的宝贵劳动力,全部集中在目前离各位驻地最近、最好、最干燥的优质地块上。”
“我们要把这六千亩,全做成精耕细作的高产样板田。”
“保发芽率,保按时成熟,保秋天抢收。”
“我们要的,是实打实装进麻袋里的粮食!”
“我们的目标也从来不是向上面交一个好看的开荒数字。”
“我们的目标。”
江朝阳捏紧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是秋收的时候,我们打出来的粮食产量。”
“是能让咱们队伍的所有队员吃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这句话一出,彻底点燃了这群老兵的战意。
是啊!
比开荒数字算什么本事。
比粮囤子满不满,那才是实实在在真刀真枪的硬碰硬!
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李大栓挠了挠头,灰溜溜地一屁股坐回了条凳上。
他性子直,但绝对不傻。
江朝阳把道理碾碎了喂到他们嘴边。
他要是再听不懂里面的利害关系,那就真成胡搅蛮缠的混不吝了。
然而。
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关山河,此刻的心情却经历着一场翻江倒海般的剧变。
他刚才还在为六连那区区“二百八十亩”的定额生着闷气。
可现在听完这番话。
关山河也逐渐地反应过来了。
粗犷开荒好像确实没用!
确实是要精耕细作才能打出更多的粮食,而且最后比的也是粮食产量啊!
他低下头,双手有些发颤地重新翻开那份文件。
六连,二百八十亩。
他刚才光顾着看数字少。
现在仔细一琢磨这地块的划定位置。
他们前头就是全团最平整、避风向阳的那溜高岗地!
关山河的目光再往上挪。
他看着前面那条让他之前恨得牙痒痒的生态红线区域。
那片沿江湿地不让动。
这不就等于给六连的驻地和农田,加了一道天然防风墙和蓄水池吗?
夏天一旦发大水,别的连队得累死累活挖沟排涝。
六连只要顺着地势掏几个豁口,水就可以全排进那片湿地里了。
所以第一年他们的水利投入都可以省下来。
更绝的是。
他们六连可是有着三头正值壮年的大犍牛,还有一匹能日行百里的顿河马啊!
区区二百八十亩地。
对于这些大牲口来说,套上犁杖,那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翻个底朝天?
剩下的整整大半个春天和夏天里。
六连的小伙子们完全可以慢条斯理、精雕细琢地伺候庄稼。
除草、沤肥、间苗。
在这么好的一块风水宝地上,仔细翻两遍,再精心照料。
这粮食产量能低得了?
到了秋收大比武的时候,大家拼的可是实打实的粮食总产。
他们六连这不妥妥的又是全团独一份的拔尖?
关山河越想越通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沸腾着直冲脑门。
他猛地扬起巴掌,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记。
“我明白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周围正陷入沉思的连长们吓了一大跳。
刚才就坐在旁边的四连长皱着眉头转过身。
“老关,你一惊一乍地发什么神经?”
“你什么就明白了?跟我说说。”
关山河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憋屈,他那张老脸笑得如同一朵在风雪中怒放的老菊花。
“老子跟你说的着吗?”
“反正我是明白了,你就等着秋收的时候,继续在我们六连后面吃灰吧!”
看着老战友抓耳挠腮的样子,他现在心情十分的舒畅。
坐在讲台侧面的江朝阳,看着第一排关山河那重新眉飞色舞、唾沫横飞的样子。
虽然听不清老关具体在吹嘘什么细节。
但看那兴奋的状态,江朝阳知道,他们连长这道弯算是完美转过来了。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台上的林秉武眼看场面彻底被控制住,清了清粗犷的嗓子。
“那行!”
“江组长,也把道理也跟你们这帮老兵讲透了。”
“对于这份春耕纲要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今年这六千亩的红线,是硬指标,必须一分都不能少的全部种上粮食。”
“对于秋收之后粮食生产最多的连队,我亲自给你们报功。”
“要是哪个连队敢阳奉阴违,为了抢指标私自去毁林毁草扩荒,导致耕种不及时抢收来不及。”
“老子也军法从事,绝不轻饶!”
林秉武站直身躯,目光坚毅地看着这群生死与共的老部下。
“大家把心稳稳地放回肚子里。”
“只要按着这份规划脚踏实地走,再精心照料。”
“我相信,咱们明年秋天,第一批亲手种出来的口粮。”
“肯定能让隔壁那些喊着开荒几万亩的兄弟部队,看到我们的产粮羞得抬不起头来!”
礼堂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只不过这一次。
掌声中褪去了初来乍到的浮躁与盲目冲动。
多了一份脚踏实地的沉稳与底气。
所有的连队干部,都在这一刻,彻底接纳了江朝阳这份精耕细作的规划思路。
而江朝阳在垦荒团里的核心地位,也在这一场单方面的降维交锋中,彻底打下了深厚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