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们!同志们!”
“伟大祖国的垦荒儿女们!”
“就在今天下午,我团召开了明年第一季度春耕筹备会议!”
“我团1956年度春耕建设总纲要,在大会上全票通过!”
“纲要上指出,在这个春天,我们不盲目攀比开荒的数量!”
“我们只比拼金秋粮仓的重量!”
“要做到严守生态红线,努力精耕细作,做到当年开荒当年收,不盲目毁坏一寸黑土地!”
“这是向旧式粗放垦荒发起的彻底冲锋!”
“请各连队回去后,深入组织全体队员深入学习会议精神……”
“让我们吹响向荒原进军的第一声号角!”
“向着荒原进军!向着冻土要粮!”
雄壮的《咱们工人有力量》配乐随之响起。
江朝阳早就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听着广播里字正腔圆的口号。
这种把后世的科学理念用五十年代最狂热的战斗口号喊出来的感觉。
极其微妙,却又极其契合这片土地。
“听见没。”
林秉武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烟雾瞬间被冷风吹散。
“你小子现在,可是在老兵那里站住脚了。”
江朝阳转过头。
“是团长和政委拍板决定的,我只是负责做了个基础规划。”
林秉武摆了摆手,打断了江朝阳的话。
“在我面前少打这种滴水不漏的官腔。”
“这种话留着后面对别人说,不过这也说明我找你做这事肯定没错,最起码比我周全。”
“知道我找你干什么?”
江朝阳摇了摇头。
他想了想,现在冬歇期,除了部署明年的春耕工作,说实话一般也没有什么事情。
林秉武把烟头扔雪地里碾了碾。
“去佳木斯!”
“参加一个真正决定咱们垦荒队伍未来命运,甚至决定我们后续整个队伍开荒走向的大会。”
江朝阳神色一凛。
佳木斯。
在1955年这个时间节点,那里是整个三江平原名副其实的中心城市,也是行政与交通的枢纽。
林秉武继续往前走,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破碎。
“你以为整个北大荒,就咱们一个队伍在折腾?”
“错喽。”
林秉武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现在的北大荒北部垦区,简直就是一锅大杂烩。”
“甚至整个北大荒北部垦区的指挥体系,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领导中心。”
“名义上,我们这里的队伍归省农垦局统筹。”
“但咱们这些人都是转业兵和支边青年,编制、人事和相当一部分后勤补给又受部队的节制。”
他掰着粗糙的手指头,一个个给江朝阳算这笔烂账。
“目前窝在这片荒原上的队伍太杂乱了。”
“有咱们铁道兵转业过来的先遣队。”
“有东北军区直接下放的整编步兵部队。”
“有农建师那帮懂点农垦的技术底子。”
“有东北荣军工作委员会安排过来的大批伤残复员军人。”
“对了,再加上你们这些后面陆续从各个城市调拨过来的支边青年垦荒队。”
林秉武重重地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领口结成冰霜。
“这么多种类、来自各地方的队伍,一年时间全在这片荒原上扎下根。”
“大家都听上面号召来开荒,可各种物资怎么分?”
“谁在哪片区域负责?”
“开荒冲突的时候,谁主导谁?
“当然那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上面极其有限的重型拖拉机怎么调配?应该先支援给哪个队伍?”
“还有上面准备建立一批国营大型农场。”
“这些才是咱们最关注的问题。”
林秉武连抛出几个要命的现实问题,直接把现阶段垦荒初期的混乱底色撕开在江朝阳面前。
江朝阳很清楚,1955年的腊月。
大江南北的开发指令确实下达了。
国家大规模开发北大荒的序幕却才刚刚拉开。
农垦部的详细架子还没有完全搭起来。
由最上面主导的大规模农垦建设兵团,还要再等上两年才会正式成型建制。
眼下这段时期,是属于真正的拓荒摸索期。
规则未定,架构全无,所有人都在这片荒原上野蛮生长。
全在摸着石头过河。
这就是真实的开荒史。
不是喊两句口号就能划地为王,每一把锄头落下去,背后都牵扯着复杂的部门和归属不同队伍之间的博弈。
“团长。”
江朝阳看着林秉武宽阔的背影。
“所以这次佳木斯的大会,就是要厘清这些关系,划定物资和各方部队的建场筹建权?”
林秉武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江朝阳,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脑子转得够快。”
“这次去佳木斯开会,就是各方派过来人物坐下来,把明年的任务大盘和上面支援的东西分一分,定一定。”
林秉武将抽到底的烟头扔在雪地里,用脚底板狠狠碾碎。
“上面有明确意向。”
“要建立第一批国营大农场!”
“可是怎么建?权力怎么分?各个山头怎么平?”
“空口白牙,那肯定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最后上面总是要看成绩说话的。”
林秉武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双因为长期熬夜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江朝阳。
“咱们队伍这回去佳木斯。”
“就是要拿着你搞出来的这份精耕细作的六千亩红线方案去交差。”
“到了会场上,面对那些动不动喊着两万亩、五万亩开荒口号的兄弟单位,咱们一开始肯定会被当成消极怠工,被群起而攻之。”
林秉武冷笑了一声。
“老李那人其实嘴皮子不行,我的脾气又暴躁,真被那帮孙子惹急了,我容易掀桌子。”
“他妈的,为这种事,老子吃了不少哑巴亏了。”
“所以这次我得带个脑子好使、懂行、又能用数据把别人嘴堵上的跟班过去。”
“这方案是你主笔写的,而且我在会议上看你嘴皮子利索。”
“去了佳木斯,这场仗,你得给我顶在最前面去打。”
林秉武咧开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
“你那份精耕的纲要,就是咱们最好的敲门砖。”
“我要让合江的领导看看,咱们铁道兵虽然是干粗活的,但种地规划比他们农垦局的专家还要透彻!”
“这第一批建场名额,必须得有咱们队伍的一份。”
江朝阳站在风雪中。
他很清楚这个会议的分量。
而且他说是跟班。
可是带一个十八九岁的支边青年去参加会议,这个会议将决定初期来自不同部门的各个农场的建制命运。
这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这根本不是在抓壮丁。
这是在毫无保留地帮他铺路。
这是要他能够进入更高层面的视野,这完全是把他当成未来农场接班人的架势在培养。
这不仅是一份破格的看重。
更是一座沉甸甸压下来的继承重担。
江朝阳挺直了背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秉武的肩膀,看向佳木斯所在的方向。
“明白了,团长。”
江朝阳语气平静,却藏着千钧之力。
“咱们这次去开会。”
“不仅要让他们认可我们的规划,更要借着这套科学的生产模式。”
“尽量为我们争取更多的物资,甚至大型机械优先配置权,都尽量抢回咱们团的碗里!”
“对喽!”
林秉武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年轻人。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极其满意的笑容。
“要的就是你小子这股子连天王老子也敢当面辩一辩的硬气。”
“这两天把帐篷里的活交给肖明负责,你好好准备,咱们大后天出发。”
林秉武重重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
“对了,你去后勤处,找司务长批一套全新的灰色干部棉服,好好捯饬捯饬精神面貌。”
“怎么说也代表的是咱们垦荒团几千号人的脸面。”
“哪怕这次我们去佳木斯当个异类。”
“我们也要当个把他们驳得哑口无言的硬骨头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