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秉武坐在副驾驶,划根火柴点上烟,车厢里立刻弥漫起劣质烟草的辛辣味。
“知道佳木斯现在有多复杂吗?”
林秉武吐出一口青烟,声音伴随着车辆的颠簸传进江朝阳的耳边,给江朝阳详细介绍了每一支队伍的大概情况。
“首先是驻扎在鹤岗那片的那帮东北荣军工作委员会安排过来的伤残老兵。”
“我跟你说那帮人脾气一个个比我还大。”
“对他们能不惹千万别惹,这次名额怎么也有他们一个。”
“不过都是战场下来的英雄,他们几乎为国家奉献了自己的一切,我在他们面前都不敢说重话。”
“不过他们对于你们这种年轻后辈反而脾气好得多,这你倒是可以放心。”
江朝阳还是第一次看到团长说这话,顿时点头表示知道。
林秉武似乎觉得自己这么说有点伤士气,便直接提高了音调。
“再就是驻扎在集贤县、宝清县、友谊县那一带的,基本都是农建师各下属团的人。”
“他们是第一批人数最多的队伍,毕竟他们这边可是三个团。”
“你对于他们就不用那么客气,他们仗着有点垦荒底子,老是眼高于顶一直看不起我们其他队伍。”
江朝阳直接说道。
“三个团全部建场?”
“这么说这是我们主要的竞争者了?”
林秉武赞同地点点头。
“不错,要是他们拿走三个名额,咱们就只能空着手回去了。”
“因为后面驻扎在萝北县的是东北军区转业的队伍。”
“人家背后就是军区的大力支持,所以合江那边脑子不抽抽肯定得给人家留一个。”
不过说完之后,他又给江朝阳补充道。
“他们跟我们铁道兵部队,以前战场上并肩作战过,所以都是老熟人,跟他们争也犯不着。。”
“而且我听我老领导说,人家跟上面都放过话,要打造咱们全国第一个机械化农场。”
林秉武说这话的语气,明显带着酸溜溜的情绪。
“哼,要是军区给我那么多机器,谁还不会打造机械化农场啊!”
很显然,面对背后有整个东北军区支持的情况,其支援力度还是让林秉武狠狠羡慕的。
不过他也就羡慕一下,随后继续说道:
“最后就是同样在萝北县的首都和津城的那支青年垦荒队,他们其实挺特殊!”
“那是第一支也是唯一的一支由纯粹的支边青年组成的队伍。”
“不过刚来不熟悉损失有点大,直接导致上面及时调整策略,把你们这些青年分批放在我们队伍里了。”
“我只是让你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其实不太可能单独建场。”
江朝阳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不管是东北荣军的老兵、农垦师的战士,还是军区转业过来的军人。
这几支队伍其实都是表面脱下军装,但内部是有一套自己完整的组织和建制的。
就跟他们垦荒团一直沿用铁道部队的架构一样,在农场建制没有完全摸索成熟之前,这就是一种很好的过渡架构。
而纯粹由支边青年组成的队伍。
大家都是五湖四海的年轻人,“我凭什么听你的”这个问题,其实一上来很难解决。
江朝阳自己出头,其实也是在部队这种组织框架下。
最后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步通过实打实解决各种问题走出来。
看着江朝阳差不多消化完了,林秉武把烟头掐灭丢出去。
“再加上驻扎在饶河这边的我们铁道兵派出来队伍,这就是咱们北部垦区最主要的几支队伍了!”
“当然还有各地方组织的,那些零星队伍。”
“那种就不说了。”
“不过我听我老领导说的一个消息,上面后面是要陆续地下文件统合建制的!”
“所以谁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一份震得住所有人的规划,谁就能成为第一批挂上正规国营农场的牌子。”
“这有了牌子,上面的人员,物资、机械,明年就可能先紧着咱们调拨。”
“这样发展越快越好,可能就是咱们统合别人了。”
“不然嘛!”
林秉武虽然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江朝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黄白桦林。
他知道,这次不仅是在争面子。
这是在为三千多号战友,争夺来年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本钱。
这甚至关系到后面的地位。
毕竟熟悉历史的江朝阳很清楚,随着后面两年垦荒大部队陆续进入。
各农场会陆续成立,但后面合并统合的趋势也不可能改变。
所以一步领先,后面就能步步领先。
毕竟合并的话语权,最终肯定要看成绩。
至于背景,这时候但凡第一批建场的,哪一支队伍是没有背景的?
下午三点。
经过大半天的颠簸,吉普车终于驶入了佳木斯的市区边界。
江朝阳也透过车窗,观察着这座五十年代的北方重镇。
这是三江平原名副其实的工业与行政心脏。
远处的天际线下,无数高耸的红砖大烟囱正喷吐着粗大的黑色烟柱。
那些烟柱在灰色的天空中交织,彰显着这个时代特有的重工业力量。
松花江面彻底冰封,江面上甚至能看到运载木材的马车队伍在冰面上拉出长长的黑线。
吉普车驶入市区主干道。
道路两旁,连排的苏式红砖小楼与老式的俄国木刻楞错落有致。
街面上的人流络绎不绝。
穿着蓝色粗布工装的造纸厂工人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黄呢子大衣、高鼻深目的苏联技术顾问,正用俄语高声交谈。
街角的电线杆上,大喇叭里正循环播放着激昂的建设歌曲。
相比于王家店渡口的荒凉与原始。
这里充斥着一种极其硬核的机械生机。
吉普车在一个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径直开向合江农垦局的办公大院。
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
院子里已经停满了各色车辆。
有带敞篷的嘎斯69,有老旧的威利斯吉普,还有几辆运送兵员的解放大卡车。
各个部队的番号和印记,在这片院子里毫不掩饰地展示着肌肉。
但江朝阳的目光,却没有在这些车上停留哪怕一秒。
他的视线,被大院正中央那个用水泥和红砖垫起来的高台死死吸住了。
高台之上。
静静地趴着一台巨大的橘黄色钢铁巨兽。
宽大的金属履带足有一人多高,履带板上的防滑凸起散发着冷硬的光泽。
前面是厚重的推土铲,后面拖拽着长达数米的重型五铧犁。
粗大的排气管直指天空,车身上漆着几个醒目的俄文标识。
斯大林-80重型履带式拖拉机。
它就停在那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但那庞大到有些夸张的机械质感,直接向每一个踏入这个院子的人,宣告着什么是碾压一切的暴力开荒工具。
人力在它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车刚停稳,江朝阳直接推门下车。
他站在寒风中,仰头看着那台钢铁巨兽,血液开始在血管里加速奔流。
这是属于工业时代的顶级艺术品。
林秉武走到江朝阳身边。
他顺着江朝阳的目光看过去,冷哼了一声。
“馋吧?”
“整个合江,这种宝贝就五台。”
“农垦局把它摆在院子正当央,就是摆明了告诉各路大军。”
林秉武转过头,盯着江朝阳。
“肉就放在这儿。”
“谁能拿出最完美的开荒筹划,谁能把这片荒原的产粮账算得最明白。”
“谁就能把它开回自己的队伍!”
江朝阳收回视线,眼底的狂热被迅速压制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他拍了拍手里装着他们规划方案的牛皮档案袋。
“团长。”
“不仅是这台车。”
“连同后面的建制和物资配额,我们今天,全都要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