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掷地有声的结论砸下来。
全场鸦雀无声。
二百斤的生荒地首年亩产。
这在50年代完全属于顶级产量了，毕竟关内精心照料的农家肥土地也就三百斤的样子，当然用了化肥的那就另算了。
周德海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看着江朝阳，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轻视。
“小同志，这本账你算得明白。”
周德海是个直性子，被道理说服就不会胡搅蛮缠。
“可是。”
周德海话锋一转。
“如果你们只是为了稳妥，只干这六千亩。”
“那是小农经济的精耕细作思想，是关内老农守着一亩三分地的打法。”
他指了指窗外。
“院子里停着的斯大林-80。”
“国家拿外汇换回来的重型机械，讲究的是大规模、大兵团的平原作战。”
“你们这六千亩的摊子，用这头铁牛去犁，纯粹是大炮打蚊子。”
“那这机器给你们，那是极大的浪费！”
这番话正中要害。
既然你靠人力精耕细作就能干好，那还来抢什么重型拖拉机？
显然他虽然觉得江朝阳说的有道理，但他肯定也不想就这么放弃。
大不了回去他们调整一下开荒数额，再说也没规定喊出多少就必须得开多少不是吗？
郑局长也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江朝阳。
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严谨。
但建立国家级大型农场，需要的是宏大的开拓魄力。
六千亩，确实撑不起一个正规国营大农场的骨架。
林秉武坐在椅子上，心脏砰砰直跳。
他知道，最关键的硬仗来了。
江朝阳微微一笑。
他解开手里的牛皮档案袋上的白线缠扣。
从中抽出一叠厚厚的、印着红色网格线的图纸和规划书。
他把文件端端正正地放在郑局长面前的桌面上。
“周团长，您说得对。”
“如果没有重型机械，六千亩就是我们保证存活和产量的极限红线。”
江朝阳的声音骤然提高。
“但如果我们团拿到了这台斯大林-80。”
“拿到了第一批建制名额和柴油配额。”
“那我们的目标，就绝不是区区几千亩的农田。”
“我们要建的，是一个现代化的综合性国营大农场！”
江朝阳把第一页纸掀开。
那是一张用各种颜色粗细线条绘制的三江平原北片水系与土壤分布图。
“这份是我们筹备组连夜赶制的《农场三年发展远景规划大纲》。”
江朝阳伸出手指，点在图纸上。
“第一年，生存与定基阶段。”
“利用重型拖拉机五铧犁的深翻能力，我们将直接向外围平原推进。”
“人力负责水利排涝和精细播种，机械负责粉碎草垡。”
“有了机器，我们的精耕面积可以直接扩大到一万两千亩！”
“保证当年开荒，当年实现粮食完全自给，并向国家上缴第一批秋粮。”
在场的老兵们纷纷站起身，围拢到桌子前面。
那张图纸画得极其专业。
标高、水系走向、积温带划分，清晰得连最外行的老兵都能一眼看懂。
江朝阳翻开第二页。
一张醒目的折线图。
“第二年，农牧结合与经济作物扩展。”
“连片的荒草不能全部烧掉，那是天然的饲料库。”
“我们会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展到三万到五万亩主粮，同时向上面申请建立大型猪场和奶牛场。”
“用饲料草跟大豆榨油后的豆粕做混合饲料，畜禽粪便直接还田沤肥，彻底解决黑土地连作地力下降的死结。”
郑局长眼底的震惊已经压制不住了。
这种循环农业的理念。
别说这些打仗的粗人。
就算是上面总局里那些留过洋的专家，目前也只在理论推演阶段，根本没拿出切实可行的甚至这么详尽的实操路线。
这还没完。
江朝阳直接翻开第三页。
这也是最具有时代冲击力的一页。
“第三年，轻工业反哺与创汇大局。”
江朝阳看着郑局长，字字铿锵。
“局长，我们就在中苏边境线上。”
“对面就是老大哥的远东地区。”
“他们那边人少，种植的油料作物就少。”
“远东地区很多东西都靠欧洲部分长途运输，甚至贵到吃不起。”
“所以第三年开始，随着我们的粮食和生猪的产能逐渐上来，我们将探索在农场内部尝试建立面粉厂、榨油厂、红肠肉联加工厂。”
“直接就地进行农产品深加工。”
“把我们的脱水蔬菜、精炼豆油、猪肉罐头和红肠，直接通过水路出口给老大哥！”
江朝阳把方案放在桌面上，虽然动作轻飘飘，可说出的话却强劲有力。
“然后用我们土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换回国家发展现在急需的各种工业设备！”
“同时也可以慢慢实现农场的自我造血，以及最终实现全机械化农场的建设！”
“这就是我们团对于国营大农场自己的理解！”
“这也是我们要用申请的重型拖拉机，去翻开的第一把黑土的原因！”
这话说完，一时间会议室里寂静得可怕。
只有每个人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那些刚才还在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个老同志。
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份规划书。
他们之前的脑子里，只有刨土、播种、打粮这最朴素的三步。
至于粮食打了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呗，还是先打出粮来再说其他。
而江朝阳抛出的这份三年计划。
不仅逐步解决了眼前的吃饭问题。
甚至连后续农场的工业化、畜牧业循环、乃至涉外创汇的路线，都已经考虑到了，甚至已经开始探索了。
这已经不是差距了，这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这是对他们这种旧时代粗放式垦荒思维，一次彻底的降维打击。
周德海搓了搓发麻的头皮。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得意的林秉武。
“老林。”
“你跟我说，你们这方案是找哪个领导帮忙规划的！”
“就冲这份折线图，就冲这把种地种出工业化味道的方案。”
“绝对不能是咱们这种脑子想出来的。”
看着周围人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目光。
林秉武觉得此刻自己，就好像是一口气吃了十斤大肥肉一般舒爽。
“什么叫找别人规划的，就不能是我们团自己规划的吗？”
“怎么？”
“你们团都要来申请第一批国营农场了，不会连对于未来的基本规划都没有吧！”
说完还故意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面对林秉武这幅故意装出的样子，周德海看得牙根都痒痒起来了。
可他又不能说什么。
毕竟他之前确实光想着为国家种出粮食，他们这群当兵的哪想过那么远的事情。
可让他说没有规划？
那不是直接出局了吗？
当然现在也离出局不远就是了。
所以看着林秉武这幅故意气人的样子，他也就只能闷不作声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