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林秉武竖起一根粗大的手指。
“我们只要找个向阳的坡地,挖出半地下的温床。”
“上面糊上泥巴,最外层盖上这玩意!”
他用力拍打着黑绿色的防油布。
“这东西不透气,防油防水,这叫什么来着。”
说完他看了江朝阳一眼。
“对,绝对锁温!”
“白天让太阳晒温床吸热,到了晚上气温降到零下,把这油布死死盖严实!”
“温床里的热乎气,一丝一毫都跑不出去!”
林秉武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已经呆滞的周德海。
“这就意味着。”
“在这严酷的冰天雪地里,我们能生生抢出二十多天的育苗期!”
“不光能延长我们的垦荒期,还能种植玉米这种高产却生长周期长的作物”
“等到了四月底,别人还在地里砸冰壳子准备播种的时候。”
“我们的玉米苗和各种耐寒蔬菜的苗子。”
“已经能在温床里长得绿油油的了!”
“地皮一化,直接移栽!”
“秋天早霜来临前,我们的粮食早就全部灌浆成熟,稳稳地装进麻袋里了!”
“这种好材料,你居然还嫌弃!”
最后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
周德海手里的那根烟,已经燃烧到了尽头,滚烫的烟灰烧到了他的粗糙指节。
他是个懂行的,林秉武这段话里的含金量,就像一道闪电,直接劈开了他几十年的种地思维。
是啊!
抢时间!
在别的地方,抢时间也重要,但不像这边那么重要。
在北大荒这种无霜期极短的地方,别说二十天的时间差,有时候就是十天或者五天,就是生与死、丰收与绝收的天堑!
这哪里是什么破烂油布。
这他娘的简直是额外产粮的利器啊!
“我的老天爷……”
周德海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脚踩灭了烟头。
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那是饿狼看到了鲜肉的眼神。
没等周德海开口。
旁边那个一直安静听着的残疾老兵赵连长,突然有了动作。
他仅剩的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了林秉武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赵老兵的声音都在打着摆子。
在水房里,江朝阳给他指了温室育苗这条路。
他正发愁跟谁写信能搞到能保温盖顶棚的东西,这冰天雪地的去哪弄呢。
这简直就是打瞌睡送枕头!
“林秉武,当年打锦州,你说咱俩两个部队当年的交情深不深?”
赵老兵一开口就是道德绑架,他死死盯着林秉武。
“这油布,你这儿有三万多斤,你们团几千号人,累死也用不完这么多!”
赵老兵指着那堆小山。
“拨给我们荣军队伍一半!”
“我们那群老骨头,明年春天就指着这玩意在炕头和地窖里育菜苗和猪饲料了!”
赵老兵红着眼珠子,半步不退。
“老子不白拿,走我们农垦局下发给荣军垦荒队的专用支援账!”
周德海一听赵老兵开了口,顿时急得跳了脚。
“诶诶诶,赵老兵,你这就没意思了!”
“你们搞副业,哪用得了那么多大件布料!”
周德海直接挤了进来,宽厚的肩膀把赵老兵挡在半边。
“老林,我们农建师三个团,好几万亩地!”
“我们那是主力兵团,要种粮食的!”
“这样!我也不多说,你给我四分之一,你说多少钱,你们的钱,我们单位帮你们出了。”
旁边那个军区转业大队的张团长看了一圈之后,
直接走到林秉武面前。
“老林,我算是看明白了!”
“你东西买多了,拉不回去了是吧!”
张团长一针见血,直指林秉武最致命的软肋。
“你分我们八千斤!”
“不,一万斤!”
张团长指了指招待所外面停着的军用重卡。
“钱不用你出,只要你点头。”
“我去找车,一根汗毛不差的把剩下的给你送到你们驻地!”
“老子连油钱都不要你的!”
张团长这番话,算是彻底说进林秉武的心窝里。
但在江朝阳不动声色的眼神示意下,他还是强行板住了一张黑脸。
他装模作样地皱着眉头,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
“唉,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供销社磨破了嘴皮子才抠出来的战略物资啊。”
林秉武看着几个眼巴巴的老战友。
“行吧,行吧。”
“为了咱们整个合江农垦局明年都能大丰收,我老林今天就放一回血!”
“咱们也不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了,咱们四家平分。”
“你们帮我把我们单位那份钱摊了就行。”
他转身看向那个已经被这场面,彻底看傻眼的供销社干事。
“老同志,看明白没?”
林秉武大手一挥。
“把那张账单拆开!”
“分别划到荣军垦荒大队的公账!”
“农建师公账!”
“剩下的划给军区垦荒大队的账上!”
“我们铁道部队的那份钱,从他们三家里平摊着扣!”
供销社老干事拿着笔的手直哆嗦,心里后悔不已。
要是早知道这玩意,对于垦荒队伍这么重要,他还厚着脸皮地出这种下策干什么?
还是按照五分钱一斤废品价处理的,虽然后悔,但他也没有办法。
毕竟刚才说起的这几个队伍,也都是他们合江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垦荒单位了。
一个个背后都是响当当的大单位支持。
要是他现在反悔,人家也不可能同意。
短短十几分钟,所有的账单交割完毕。
赵老兵、周德海和张团长,各自拿着一叠货单,满意地喊着自己手下的警卫员去分属于自己的货。
他们自己则手里拿着纸和笔围着江朝阳,记录着建育苗棚需要注意的一些点。
林秉武自己,则站在原地,看着属于他们那一万斤最好的油布傻笑。
他不仅一分钱没花,还白得了一万斤足够全团使用的早春育苗利器。
当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时。
林秉武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热汗,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带着白雾的冷气。
他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却掌控了全场的江朝阳。
林秉武走过去,那双宽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江朝阳的肩膀上。
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和服气。
“朝阳啊。”
“以前在战场上,我林秉武只佩服两种人。”
“一种是不怕死敢冲锋的,一种是能带弟兄们打胜仗的。”
林秉武看着那辆装满物资的大卡车,声音浑厚。
“但今天。”
“老哥哥我是彻底服了你的脑子。”
林秉武指着刚才那些老伙计离去的方向。
“那些老家伙,可都是人精。”
“油布这事虽然两清,但你教他们搭建育苗棚确实实实在在的。”
“今天他们又欠了你的情,以后在这北大荒的地面上,只要你一句话。”
“这帮骄兵悍将,绝对是你最铁杆的盟友了。”
“就是三万多斤,这下就剩一万斤了。”
林秉武觉得有些可惜。
江朝阳看着灰蒙蒙的天际,理了理衣服的下摆。
他没有倨傲,只是眼神极其深邃。
“团长。”
“北大荒太大了,我们要下赢这盘棋,吃独食是不可能的。”
“只有把所有人的利益都捆在咱们这套规划里。”
江朝阳微微一笑。
“这块硬邦邦的黑土地。”
“才能真正在咱们手里,开出向阳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