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连绵的白毛风在团部红砖房的屋顶上刮了一夜。
窗户缝里挤进来的雪沫子,在窗台上堆起了两指厚的白霜。
江朝阳坐在铁皮煤炉旁,手里端着一本泛黄的横线信笺纸。
蘸水钢笔的笔尖因为气温太低,墨水有些滞涩。
他只能把笔尖凑到煤炉口附近,借着烤出来的微热,让墨水重新融化。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志愿加入……”
随着几个字落在纸面上,笔力透过纸背。
在1955年这个百废待兴、激情燃烧的岁月,这份申请书的分量显得十分沉重。
这是他对这片黑土地的庄严承诺。
也是他将自己后世的学识与眼光,彻底融入这支千军万马垦荒大潮的宣言。
江朝阳写得极其认真。
这时候的入党宣誓没有统一标准,需要自己书写这份承诺!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
全是关于如何建设对苏出口特供基地、如何推行农牧循环、如何让这片冻土长出填饱全国人民肚子粮食的实际承诺。
天光终于大亮。
江朝阳披上军大衣,推开房门,迎着刺骨的寒风走向政委办公室。
政委李远江昨天跟林秉武掰扯了大半夜。
在许下了不少承诺之后,最后还是以微弱的优势获胜。
当江朝阳敲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桌上烟灰缸已经装了大半烟头,显然政委早就过来了。
看到江朝阳递过来的信笺纸,李远江立刻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上的墨迹,双手接过那份入党申请书。
李远江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在心里细细咀嚼。
纸上没有空洞的口号,通篇都是脚踏实地的垦荒方略。
李远江抬起头,那张被风霜雕刻过的国字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好。”
“这才是咱们国家有知识有觉悟的青年该有的样子!”
李远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带有红头的推荐表。
他在第一介绍人的栏目里,郑重其事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
“现在通知其他人去开团党委会议。”
“今天第一项议程,就是讨论你的入党问题!”
早上八点,团部简陋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除了在外面带队破冰的几个干部,留守全团营级以上的干部全都到了。
铁皮炉子烧得发红。
屋里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
林秉武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个掉了瓷的大茶缸,一脸的幽怨和不高兴。
李远江则站在长桌前,先是念了一遍他根据江朝阳牵头搞出来的三年发展远景规划的具体落地方案。
这份方案刚一念完,会议室响起激烈的掌声。
几个营的主官全都不敢置信。
他们不是来垦荒的吗?
怎么还能成为出口特供基地?
团长这次出去是下了多大的本钱啊!收获这么大。
念完之后。
李远江才举起江朝阳的入党申请书,声音洪亮。
“我前面说过,关于我们团,以后得称呼农场了。”
“我们农场的三年发展规划,就是江朝阳同志牵头制定的。”
“江朝阳同志虽然刚来我们团时间不长,但贡献显著。”
“他不光牵头制定了三年发展远景规划,还提出了之前的北大荒人概念。”
“更是亲自带领队伍在冬捕一线,一网捕获了重达两万斤的鱼。”
李远江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一位饱经风霜的军转干部脸上扫过。
“现在咱们这支队伍所在的农场,是全北大荒独一份的对苏特供农产品出口试点基地。”
“也是江朝阳同志凭着脑子和见识,硬生生从佳木斯给咱们全团抢回来的千秋基业。”
“包括院子里停着的那台斯大林80重型拖拉机。”
“还有那一万斤能让咱们抢出二十天早春育苗期的苏联工业油布。”
李远江把申请书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
“按照组织程序。”
“他原本需要至少一年的预备期考核。”
“但咱们这是在前线,是开荒破冰的最前沿,非常时期当有非常之举。”
“江朝阳同志在此次春耕筹备和赴佳木斯争取资源中,立下特等功劳。”
“我提议。”
“直接走火线入党程序,免去预备期,吸收为正式党员。”
“大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坐在左侧的一营长雷东峰第一个站了起来。
“我同意!”
“咱们当兵的,就认能带大伙儿打胜仗的能人!”
“现在虽然不是打仗,但是我们营的朝阳,就是带着咱们在荒原上打胜仗的人。”
李大栓那张黑红的脸膛上也满是敬意。
虽然不是他二营的人,但凭对方能从上级争取到他想都不敢想的支持,那他就对对方充满敬意。
于是直接道。
“小江同志有文化不假,但他不嫌弃弃咱们这帮大老粗,还给咱们指了条通天的大道。”
“别说入党。”
“就是现在让他来我们营当指导员,我老李都第一个欢迎!”
雷东峰瞪大眼睛。
“你踏马说屁话呢!”
“我们营的人,凭啥去你们那里当指导员。”
话音刚落,团司务长直接站起来拉架。
“团党委会呢!”
“要吵架你俩出去吵吵去!”
随后举起自己的手。
“我附议!”
“那一万斤油布现在就在库房里堆着,我昨天夜里带人看了。”
“那确实是能锁地温的好宝贝!”
“甚至咱们还能提前育点菜苗。”
“光凭这一手,今年秋天咱们团的弟兄们就不用全靠咸菜疙瘩下饭了。”
“小江同志不管是觉悟还是能力,或者是积极向组织靠拢的姿态,全团都有目共睹。”
随着司务长说完,其他人也都相继表态。
“我也同意!”
“赞成!”
没有互相推诿。
没有任何杂音。
这就是五十年代初这支军转干队伍最纯粹的底色。
他们敬佩能为国家和集体出力的人。
看着下面各营之间没有出现因所属营队不同,就说各种酸话的龌龊行为。
林秉武坐在主位上,咧着嘴笑了。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最后高高举了起来。
“我也赞成。”
全票通过。
没有丝毫悬念。
上午九点。
团指挥部前面空地上。
积雪被踩得结结实实。
风势未减。
一面略微褪色的红旗被粗糙的麻绳绑在木杆上。
在白毛风中猎猎作响。
江朝阳站在红旗正下方。
身姿挺拔。
一身发灰的旧干部服洗得发白,外面裹着军大衣。
李远江和林秉武并排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