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们放错地方了,我看有的都开始长白毛了。”
“明显是放坏了!”
“看来只能用来沤肥了!”
江朝阳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一个柳条筐前,小心翼翼地掀开包裹在周围的油布。
一股混杂着泥土和潮湿菌丝特有气味的味道,立刻散发出来。
“沤肥?”
“连长,这可是我从供销总站才能买到的宝贝!”
可能是屋里温度合适,再加上这种油布保温又不透气,所以里面湿度不错。
江朝阳看到木屑基质上,已经开始长出白花花的菌丝了。
“连长,这玩意,叫平菇菌砖。”
“是哈城的农技站刚推广不久!”
“不过目前只在有炉子、舍得烧煤的大城市尝试推广室内栽培技术。”
“不过我听说那个售货员说买了这玩意的很多人都种不出来,要来退钱,总社那边都开始回收这种菌砖了。”
“我也是运气好才能碰到。”
江朝阳知道这时候虽然推广过室内栽培,但是也就是尝试了一下。
不过很快就停止了,毕竟想的是很好,让大家伙都能在自己的炉子边栽培点这种日常的蔬菜。
既能节省一些菜钱,又能给家里添一道菜。
但是受限于民众的受教育程度,现在搞个人室内栽培这种技术还是太高端了。
根本不是现在就能推广开的。
其实这时候搞过很多这种类型的行为,毕竟这个年代谁都不知道未来什么样子。
所以这时候不管啥方案,其实都是很敢想敢试的!
而关山河听到这话,却有些疑惑。
“人家种不出来,这不是正说明这是坏种子吗?”
“这都长白毛了,还怎么种出来呢。”
“这说明坏了啊!”
江朝阳看着菌砖没有问题,转过身看着关山河和王振国。
“连长,长毛了反而说明种子没问题,这玩意本身就是菌类。”
“而且我们油布建育种棚之前,咱们得先找个地方试试这油布的保温效果对吧?”
“而这些菌砖,就是我用来测试保温棚的最佳试验品。”
“同时。”
江朝阳的语气变得极其郑重,一字一顿。
“这也是我在这个大雪封山的寒冬腊月,给咱们六连所有弟兄们准备的。”
“冬天第一口新鲜蔬菜!”
“新鲜蔬菜?”
“在这个节骨眼上?”
关山河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他迈开大步,直接窜到江朝阳跟前,低头死死盯着那个长满白毛的破塑料袋。
在这北大荒的隆冬。
外头那可是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地狱。
别说新鲜蔬菜了,就是连根草棍儿,那都得等到来年五月份才能看见。
从入冬开始,连队里百十号人天天就是白菜、土豆、这老两样来回倒腾。
甚至白菜还不多,得省着吃。
吃到最后。
一张嘴打嗝,全是一股子土豆味儿。
就算有冬捕弄来的鱼,那也就是添点荤腥,哪能代替蔬菜?
现在江朝阳居然说,靠这一袋子长毛的锯末,就能变出新鲜蘑菇来?
王振国也坐不住了,快步走过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仔细端详着那袋菌包,语气里透着极其强烈的怀疑。
“朝阳啊,你可别逗咱们开心。”
“这蘑菇我以前在老家也见过。”
“那都是夏秋下过透雨之后,枯树桩子上或者林子里才往外冒的玩意儿。”
“这大冬天的,外头滴水成冰。”
“咱们搭好的暖棚真能长出来?”
在一旁收拾碗筷的苏晚秋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充满了好奇。
虽然她对江朝阳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
但常识告诉她,冬天长蘑菇,这事听起来比在荒原上挖出金子还不靠谱。
面对质疑,江朝阳并没有急着争辩。
他小心翼翼地把菌包放回柳条筐里,重新盖好棉被保暖。
“连长,指导员,你们刚才说的都没错。”
江朝阳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野生蘑菇确实要在温暖潮湿的季节才能生长。”
“但这是人工培育的平菇菌株。”
“只要我们能人为地给它创造出适合它生长的温度和湿度。”
“它才不管外头是下大雪还是刮白毛风,照样能老老实实的出菇!”
江朝阳走到那堆厚重的苏联油布前。
“我在佳木斯看到这玩意的时候,我就在琢磨这事儿了。”
“这些油布既然能在早春锁住地温用来育苗。”
“那在这隆冬腊月,我们完全可以在连队驻地背风的地方,挖一个深一点的地窖。”
江朝阳开始用最通俗易懂的话术详细拆解他的计划。
“我们用木头搭个架子,把这个地窖撑起来。”
“我们在顶部先盖一层草帘子,再把这油布严严实实地蒙在最外面。”
“然后在里面砌一堵土火墙,连通外面的灶台。”
“只要每天定时在外面烧几根劈柴,火墙的温度就能把整个地窖烘热。”
江朝阳双手比划着空间的大小。
“这种保护那种贵机器的油布锁温极其厉害,地窖里的温度绝对能稳稳保持在十几度以上!”
“再加上咱们在里面洒点水,湿度也上去了。”
“温度有了,湿度有了,通风的问题我们在顶部留一个小小的排气孔就能解决。”
江朝阳的视线扫过关山河和王振国那已经渐渐呆滞的面孔。
“在这样完美的环境下。”
“这些已经发好菌丝的平菇菌包,最多只需要二十天到一个月的时间。”
“就能长出一茬又一茬鲜嫩肥美的大平菇!”
“嗯,要是二十四天能出菇,咱们说不定在过年那天还能添一道菜,品尝到自己亲手种的大平菇!”
话音落下。
地窝子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只有灶膛里的松木劈柴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关山河用极其粗糙的大手使劲揉了揉脸颊,仿佛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的意思是……”
关山河的嗓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异常沙哑。
“过年之前。”
“咱们六连的弟兄们,每张桌子上,都能添上一盘子炒鲜蘑?”
“甚至还能用这玩意炖冬捕抓回来的大胖头鱼?”
一想到那鲜嫩的平菇吸满了浓郁的鱼汤肉汁。
关山河这等铁打的汉子,竟然极其没出息地猛咽了一大口口水。
“好小子!”
“用种蘑菇,给咱们六连的早春育种棚做预演!确实很合适”
王振国一把抓住江朝阳的胳膊。
“如果在冬天这种极寒条件下。”
“我们这个半地下温室都能成功出菇。”
“那到了三月份开春,外面气温回暖,咱们用同样的方法去育玉米苗和菜苗,那就绝对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江朝阳笑着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的核心目的。
任何超越时代的计划,如果只有图纸没有实操。
想要让这帮凭经验干活的转业老兵彻底信服,是很难的。
唯有实打实的成绩摆在眼前,才能让他们爆发出极其恐怖的执行力。
“不仅仅是预演,指导员。”
江朝阳走到桌边,拿起茶缸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如果这批菌包试验成功。”
“咱们完全可以把这项技术总结成册,明年在全团推广!”
“冬天猫冬的时候,别的连队在闲着。”
“咱们的人却能在暖和的地窖里侍弄蘑菇。”
“不仅能丰富餐桌,改善弟兄们的身体素质。”
江朝阳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个极其诱人的大饼。
“等产量上来了。”
“说不定,咱们还能把新鲜蘑菇送到佳木斯市里的国营厂矿食堂去换物资呢!”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季节,一筐新鲜蔬菜能在那边换回来多少柴油、铁锹和好棉花?”
“到时候每人发一床五斤大厚被子,咱们冬天都敢脱衣服睡觉了。”
“甚至这不是第一笔买卖,以后有了这渠道,咱们六连过得能差?”
关山河彻底被点燃了。
一想到那种情况,他那张黑红的脸膛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桌子。
“干!”
“必须干!”
“我亲自带头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