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连部决定,除夕夜全连搞一场春节大联欢!”
“各队、各班,不论老兵知青,统统出节目!”
“不限形式,唱歌、快板、扭秧歌都行,只要能上台的全给我报上来!”
话音刚落,反应最大的不是知青,是老兵班。
程垦正蹲在灶台边啃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听到“出节目”三个字,嘴里的饼子差点喷出来。
“搞什么?联欢?”
程垦瞪着眼睛,那张黑脸上写满了抗拒。
“指导员,我们老兵班打仗行军没二话,你让我端着枪冲上去,眼睛都不带眨的。”
“但你让老子上台……”
程垦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陡然虚了下去。
“那不是要俺老命吗!”
石卫国在旁边默默擦枪,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你就扭个秧歌得了。”
“以前部队文工团下连队慰问演出,你不是跟着人家屁股后头扭得挺欢吗。”
“放你娘的屁!那是我喝多了!”
程垦的老脸涨成猪肝色,朝石卫国挥了一下拳头。
石卫国终于抬起头,嘴角难得地勾了一下。
“那就再喝多一次。”
一队那边,气氛截然不同。
赵红梅把队里的人全都召集到火炕上,盘腿坐在中间,眉头拧得极紧。
“节目这事,咱们一队不能丢人。”
她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咱们是先锋六连的一队,代表的是全队的脸面。”
“谁会什么,现在报。”
沉默。
极其尴尬的沉默。
王勇抠着指甲缝里的泥巴,闷声说了句。
“队长,我会喊号子算不算?”
孙建明在旁边接话。
“拉大锯也算节目不?咱们锯柈子的时候那号子喊得挺齐。”
赵红梅嘴角抽了一下。
这时候,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顾晓光突然开了口。
“我会快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顾晓光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
“我在城里念书的时候,学校宣传队排节目,我打过快板。”
“词是自己编的,还上过区里的汇演。”
赵红梅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真的假的?”
“骗你我是王八蛋。”
顾晓光拍了一下胸脯,随即补了一句。
“不过我没带竹板,得现做一副。”
赵红梅当即拍板。
“行。王勇,你去劈两根木板子给他。”
“快板词我来审,要是瞎编胡扯,我毙了你重来。”
顾晓光一听这话,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他到北大荒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那点从城里学来的本事有了用武之地。
二队的地窝子里反倒是最安静的。
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临时抱佛脚。
田小雨早就画好了一组炭笔连环画,准备挂在连部的木墙上做展览。
刘海生把那篇《狂风中的定海神针》改了三遍,打算在联欢会上当众朗读。
还有苏晚秋准备的大合唱。
严景准备的说书。
消息传开之后的两天里,整个六连驻地的气氛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被风雪和单调伙食磨得萎靡不振的年轻面孔,开始重新焕发出生气。
地窝子里不再只有鼾声和叹气。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排练声。
一队那边,顾晓光蹲在火炕边上,拿着两片王勇劈出来的松木板,一边打着节奏一边念词。
“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夸一夸咱六连的垦荒——”
“停!”赵红梅打断他。“'垦荒'后面接什么?”
“垦荒……大丰收?”
“废话。”
“能不能具体点?你把冬捕拉大网的事编进去。”
“哦,那我改改。”
顾晓光抓了抓头皮,铅笔头在草纸上涂涂改改。他发现编快板词比砍芦苇还累,但那种把脑子里的东西一句一句敲出来的感觉,却让他上了瘾。
老兵班那边的动静更大。
程垦最终还是没能扛住全班的起哄,答应领头扭一段秧歌。
条件是石卫国必须陪他一起扭。
石卫国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但丑话说前头,谁要是笑话我,我削他。”
“那你别扭得跟僵尸似的不就没人笑了。”
“……你闭嘴。”
女知青们也没闲着。
二队苏晚秋牵头,直接跟赵红梅带着所有女同志组织了一个大合唱。
“曲目定的是《歌唱祖国》,她们把歌词抄在草纸上,每天晚饭后围在灶台边练声。
田小雨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但音准极好,被苏晚秋硬拽到了领唱的位置上。
小姑娘紧张得脸都白了,但咬着嘴唇没有退缩。
所有人的节目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唯独江朝阳,一直没有报节目。
连部地窝子里,王振国把节目单子摊在炕桌上,从头数到尾,皱着眉头敲了敲桌面。
“朝阳,你看看这单子。”
“快板一个,秧歌一个,朗诵一个,小雨的画展算半个,然后各队伍的集体大合唱。”
“大壮说他没节目,如果让他上去,他就打算上去学猪叫,让我给毙了,我怕他把全场人当场给笑死。”
“现在就差一个压轴的。”
王振国把单子推到江朝阳面前,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必须得来一个。”
关山河抽着旱烟,在旁边帮腔。
“老王说得对。”
“你是全连的主心骨,这最后一个节目,必须是你上。”
“别扭扭捏捏的跟个大姑娘似的。”
江朝阳靠在炕墙上,手里捏着那张节目单,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昏暗的灯火,落在墙角挂着的那件军大衣上。
大衣口袋里,有一枚红星徽章。
沉默了很久。
“行吧,那我也报一首歌吧!”
江朝阳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
“什么歌?”王振国追问。
江朝阳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炕桌上拿起半截铅笔,又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江朝阳低下头,铅笔尖抵在草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王振国看着上面的歌词,顿时感慨道:“这歌真好,就是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