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卖。”
他虽然不知道江朝阳要干什么,但跟了这么久,他已经摸到了一点规律。
“朝阳从来不做单纯的买卖。”
连部地窝子里,林秉武的鼾声震得木梁都在颤。
关山河没睡。
他蹲在灶台边上,往炉膛里塞了两根劈柴。
王振国也没睡。
他坐在桌子边上,借着一盏快熬干的煤油灯,在草纸本上记录今天联欢晚会的节目清单和开支。
计算着后面东西该怎么吃,能吃到什么时候。
听到门帘被掀开的声音,两人同时抬头。
“朝阳?”
“这么晚了,你们还没有休息啊!”
关山河有些疑惑。
江朝阳直接在桌子边坐下来,开门见山。
“连长,指导员,我有一个想法。”
“咱们那几百斤冻鲜菇,全自己吃太浪费了,趁着团长在这边,我觉得咱们完全可以申请去换一点我们需要的东西。”
关山河的一脸的迷茫。
“换东西?换什么?不是都上面配发吗?”
“换犁。”
“如果等上面配发,那时候估计地里草都三尺高了。”
江朝阳从王振国那边拿过笔和本子。
快速勾画起来,那是他在回来路上就已经在脑子里成型的东西。
几笔下去,一具犁的侧面轮廓就出现在纸上。
“连长,咱们现在用的犁,犁头是平的,犁壁是直板。”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
“这种结构翻熟地没问题,但北大荒的生荒地不一样。”
“地下全是盘了几百年的草根,有些粗得跟筷子差不多。犁头进去直接被缠死,牛再怎么拉都拉不动。”
关山河点了点头。
这是他去年带着老兵试翻过一小块地之后就发现的问题,很辛苦,需要他们提前把草根都捡出来!
“所以我们需要在犁铧前面,加一把破茬刀。”
江朝阳在犁头前方画了一个倾斜的三角形。
“这把刀斜着装,犁往前走的时候,它先把地下的草根和灌木根切断。”
“后面的犁铧跟进,翻土就顺畅了。”
他又在犁壁的位置画了一条曲线。
“犁壁不能用直板。”
“要做成弧面。”
“土块被犁铧翻起来之后,顺着弧面自然翻转滑落,不会堆在犁上。”
“这样牛拉起来的阻力至少能小三成。”
“三成?”关山河的眼睛亮了。
“连长,你算算。”
“咱们的牛一天用直板犁翻一亩多的地。”
“省下的力气,加上前面的破茬刀解决了草根缠绕的问题,一天翻到两亩,完全可以做到。”
“三头牛加一匹马,四套犁同时开工。”
“按一头牲口一天平均两亩算,加上人力,咱们三十天就能把二百八十亩全翻完。”
“我们可以轻松赶在播种窗口期之前开完荒,甚至还有余力多开一些菜地。”
“冬天咱们没办法,只能啃土豆,可是今年夏天,大家伙总不能还啃土豆吧!”
王振国凑过来看了看图纸。
他看不太懂力学原理,但他看得懂数字。
“朝阳,你是说拿蘑菇去跟佳木斯那边的工厂换这个犁?”
“对。”
江朝阳把铅笔放下。
“佳木斯的合江机械厂,那边有锻造车间。”
“这种犁的结构不复杂,关键就是犁铧的弧度和破茬刀的角度,我把图纸画出来,他们随便找个师傅照着打就行。”
“那人家能看上咱们的东西吗?”
关山河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我认为成功率很高,当然就算失败,咱们也没多大损失。”
江朝阳指了指外面冻着的蘑菇,接着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大冬天的鲜蘑菇,整个合江地区除了哈市农研所那边跟咱们六连,没有第二家有。”
“哈市那边那点东西,怎么轮也轮不到这边的机械厂,毕竟那边大厂更多。”
“而厂食堂过年肯定也想让工人吃口好的,冬天这东西对他们来说比肉还稀罕。”
“咱们觉得打造这种犁铧困难,但在人家老师傅眼里,这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咱们不是私人交易。”
“咱们有铁道兵转业垦荒团和对苏出口特供基地这块牌子。”
“拿着这个名头去谈,对方不会把咱们当成上门要饭的,甚至如果可能,咱们可以建立长期的正式合作关系。”
“我前面跟着团长去佳木斯开会,他们招待所报纸上写着,合江机械厂去年就试制成功第一台脱谷机了。”
“虽说这玩意咱们作为农场早晚能配发,但是这个早晚时间差可就不一定了。”
“现在团里对苏出口牌子已经批下来了,咱们六连如果想在团里走在前面,就必须抓住一切机会。”
“最后。”
江朝阳看了一眼炕上还在打鼾的林秉武。
“团长在这。”
“这事要是他点头,直接以团部的名义给合江机械厂发一封公函,走的就是跨单位协作的正式渠道。”
“蘑菇是咱们的农副产品,犁是对方的工业产品,工农互助在政策上也不算特别出格。”
“我们也算是提前对苏出口进行小规模示范演练了。”
关山河听完,大巴掌使劲搓了两下脸。
他转头先看了看王振国。
“朝阳,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一群人看着两百斤蘑菇只想着怎么吃。”
“你看着两百斤蘑菇,想到的是换开荒农具、和对苏出口的演练。”
江朝阳没接这个话。
只是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
犁只是第一步。
如果这次换犁成功,可以用农副产品置换工业物资,这关系拉上之后——那后面的路就全打开了。
明年冬天,温室扩大规模,蘑菇产量翻几倍。
拿着更大批量的鲜菇和加工干货,去跟更大的单位谈,毕竟第一年上面对他们的要求只是自给自足。
他们必须得抓住这个机会,不然后面发展起来上面就要开始下达任务指标了。
那时候肯定主要得忙活对苏出口的事情了。
这时候的关山河已经兴奋地站起身,走到炕边,伸手就去推林秉武。
“团长!团长!快醒醒!”
林秉武翻了个身,含糊地骂了一句。
“大半夜的关山河你他娘有病……”
“不是有病,是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