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奈、又眼热地叹了口气,指着林秉武骂道。
“林秉武啊林秉武,你个狗东西上辈子到底是积了什么德,能把这样的人才给捞进你们团里!”
“老子如果有,就是给你们调拨一台坦克,我都想把江朝阳给换到局里来!”
林秉武一听这话,不仅不气,反而受用地哈哈大笑起来。
“晚了!领导!”
“朝阳现在是我们团亲自批的火线入党,正经的连队骨干!”
“你就是拿天王老子来换,老子也不换!”
郑局长懒得搭理这个莽夫,他低头看着那十几斤新鲜蘑菇,眼神柔和了下来。
“小江,你说的有道理,如果大量耗费燃料,确实难以大规模推广。”
“但是你们那个提前育种想法很合适,玉米产量可比小麦要高不少。”
“你们这心意我领了。”
“这十几斤东西,在冬天比黄金还贵。”
他小心翼翼地把油布重新盖上,挡住热气。
“今天大年初一,一会留在这里吃饭!”
郑局长以为这就是林秉武和江朝阳大老远跑来的全部目的——来送礼显摆,顺便告诉他,他们团已经干出了成绩。
这证明把第一个正规农场和出口基地的牌子给他们是没问题的。
事实上他看到之后,心里确实挺欣慰的。
没想到人家回去只是一个月就搞出成绩了,这更加证明他的眼光没有问题。
可就在这个时候。
江朝阳和林秉武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咳咳。”
林秉武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了天花板。
“那个……领导啊。”
“你误会了。”
郑局长一愣:“误会什么?”
林秉武随意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致命的信息量。
“主要吧,外头那辆车上。”
“我们还装了两百斤,还有一头野猪。”
“我们准备去慰问一下合江机械厂的工人老大哥。”
这话直接砸在了郑局长的脑门上,让他完全没办法理解。
“你们?”
“去慰问人家?”
“你冻糊涂了?”
他怎么那么不相信对方会干这种事呢!
林秉武不说话了,直接朝旁边退了一步,将主场让给了江朝阳。
江朝阳站在灯光下。
“局长。”
“我们这次是代表我们垦荒前线的全团将士,来搞工农互助的。”
江朝阳熟练地拉出了那一套说辞。
“国家要求农业支援工业,工业武装农业。”
“在这苦寒的三九天里,我们垦荒战士知道,在合江机械厂的炼钢炉前、在车床上,那几千名工人老大哥还在为了新中国的重工业建设挥汗如雨。”
“哪怕春节他们也就放一天假,就要立马回到工作岗位坚守。”
江朝阳的眼眶甚至配合地泛红了一丝。
“所以,我们垦荒团党委连夜开会决定。”
“在这个过年的日子。”
“我们要带着前线地窖里刚刚长出来的第一批鲜活农产品,带着我们在林子里打到的猎物。”
“去合江机械厂的大食堂!”
“给工人老大哥们,搞一次轰轰烈烈的工农大联欢!去慰问我们最亲密的工人战友!”
死寂。
郑局长站在原地。
他看着满脸庄重的江朝阳,又看了看旁边拼命憋着笑、连脸部肌肉都在抽搐的林秉武。
这位精通政策风向和基层博弈的地委局长,脑子在短暂的宕机之后,疯狂运转起来。
“工农互助?”
“慰问工人老大哥?”
郑局长缓慢地重复着这两个词汇。
突然,他直接被气笑了。
搞了半天是他自欺欺人了,人家压根不是来跟他表功的,单纯就是找他牵线搭桥,捞好处来了。
甚至他不光得牵线搭桥,还得搭人情!
他就说林秉武这个秉性,怎么今天这么反常,大过年跑过来就算了,还拿出冬天这么金贵的东西。
他就说这几斤蘑菇没有那么好吃吧!
“林秉武!江朝阳!”
郑局长伸出手指,用力地点着他们俩的鼻子,笑骂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行!”
“你们两个一大一小的狐狸!”
“举着这种正确、高尚的大旗,跑到我这里来唱双簧了是吧!”
郑局长是何等人物?
他能在地委混得开,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他一听这个“工农互助”的调子,再联想到江朝阳之前的种种行事作风。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虽然不知道具体要求什么,肯定不会白送东西。
而且他也能想到其中的门道。
这几百斤大冬天罕见的鲜蘑菇,送进合江机械厂的食堂。
凭着这个小狐狸的嘴皮子。
还有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大厂老工人,在这种带着冰雪与热血的稀罕物加持下,情绪会燃烧到什么地步他都不敢想!
“说吧。”
郑局长极其无奈地坐回沙发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俩货。
“黄鼠狼给鸡拜年。”
“一头野猪加三百斤蘑菇,你们是图上机械厂什么了?”
“要是图人家那几台苏联新支援的车床,趁早打消念头。”
“那是重工业的命根子,别说是你几百斤蘑菇,你就是送一吨金子,他们厂长也敢拿扫帚把你们打出来!”
见心思被直接戳穿,
林秉武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自然地坐回沙发。
江朝阳则从容地从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纸。
他上前两步,将草纸在茶几上展开。
这是一张铅笔画的设计图。
线条粗糙,但在关键的受力点和倾斜角度上,标注得精准。
“局长。”
“我们图的是这个!”
他的手指顺滑地滑向图纸中央那个造型奇特的新工具。
“新式畜力破茬犁。”
在仔细解释完这种犁的好处和制造难点之后,江朝阳抬起头,坚定地直视郑局长的眼睛。
“局长,我敢保证,如果我们配上这种犁,我们六连今年春耕的进度,能在没有任何重型机械介入的情况下,直接提升百分之六十!”
“这节省的时间,自然就可以种更多的粮食。”
郑局长认真地看着图纸。
他虽然是行政干部,但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干了这么多年,对农业机械的基础原理还是知道的。
“这个想法好!”
郑局长入迷地顺着线条滑动手指。
“这样能直接切断草根。”
但他很快就看出了这背后苛刻的要求。
“确实这个曲面犁壁,手工捶打根本做不到平滑的倒土弧度,只有重型冲压机或者铸造翻砂才能做出来!”
江朝阳坦然地摊开双手。
“局长英明,所以我们这不是想着不给局里添麻烦,我们自己尽量解决。”
“我们给工人战友们慰问农产品,工人战友们则回馈农具,这也是我们友谊的见证嘛!”
郑局长没好气地看了江朝阳一眼。
“是真不给局里添麻烦?”
“还是等不及了?”
江朝阳讪讪地笑了笑。
“哈哈,这不是想着提前给局里测试一下好不好用嘛!”
“不然打造出来效果不好,那不是浪费国家的人力物力!”
郑局长没多说什么,他其实十分理解江朝阳他们的想法。
毕竟真走正规的申请,哪怕他全力推动,速度也不会特别快。
就像对方刚才说的。
上面要保证不浪费人力物力,就必然会全面讨论、研究、评估。
然后人家厂那边还要再讨论、试制、测试。
这一套流程过去,哪怕再快,每个部门都很快推进,今年春耕也来不及。
反倒是直接跟厂里的大师傅对接,反而是最快的。
最让他挑不出毛病的是,对方还准备了一套说辞。
什么工农友谊的见证!
好家伙,这玩意都喊出来了,其他单位想要挑毛病都没办法了。
郑局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牙根子都在泛酸。
“好你个江朝阳。”
“我本以为你在农业和战略规划上是罕见的天才。”
“现在看来,你在其他方面的本事才是厉害啊!”
江朝阳笑着说道。
“我们再厉害,不还得有您这种老将帮忙嘛!”
“这事我们肯定还是要听你指挥!”
这话一出,郑局长重重地靠在沙发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吃你们几斤蘑菇,还得搭进去给你们做陪衬。”
“我就知道,你们垦荒队拿出来的东西,没那么好咽下去!”
“东西都放好,晚上就在这吃饭,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慰问一下工人老大哥!”
他说是这么说。
可他知道自己这次,确实是需要领对方人情的。
作为合江地区农垦局的一把手,如果他明天促成了这桩“工农大联欢”。
这事往上一报,可能都会被写进报纸,送到总局的办公桌上。
这绝对是一篇极其漂亮的工农互助大文章!
这对他的意义自然不用说。
当然这事两人都没说透,不过想到这里,他还是转头冲着里屋喊道。
“老伴!今晚有客人来,一个菜不够,留着过十五的猪肉,也别留了,咱们包一顿猪肉酸菜饺子待客!”
看着老郑居然真的不光留下待客,还舍得拿出猪肉酸菜饺子,林秉武佩服地看了江朝阳一眼。
这批蘑菇估计做梦都没想到,能被这小子利用的这么彻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