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景!带人把这三把宝贝给我抬到仓库去!”
“你负责维护工具,要是生锈了老子拿你是问!”
“是!”
江朝阳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里面是一件全是煤黑印子的毛衣。
他走到一个刚才挖土的坑边,自然地伸手去拔插在地上的铁锹。
“连长,这土层化得太慢了,咱们不能光用火烧,得用草木灰混合着雪水……“
话还没说完。
一只粗糙的大手“啪”的一下拍开了他的手腕。
江朝阳愣住了。
关山河瞪着那一对牛眼,表情严肃,甚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你干什么?”
“我干活啊。”江朝阳指了指铁锹。
“你干个屁的活!”
关山河猛地上前一步,霸道地将江朝阳从土坑边上挤开。
“你去佳木斯跑了四天。”
“你看看你那张脸,黑得跟灶王爷似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虽然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但是为了这犁你肯定忙活了不少。”
关山河转过头,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苏晚秋!”
“到!”
“把你们二队的队长给我拉走!”
关山河指着连部地窝子的方向。
“给他灌一碗热姜汤,然后按在炕上!”
“没有二十四个小时,不许他下地!要是让他碰了一块土疙瘩,我唯你是问!”
江朝阳哭笑不得,他还想争辩两句。
“连长,我真没事,抡锤子还真不用我,我就是一个添煤的,这育种棚的土量需求极大……”
“闭嘴!”
程垦和石卫国这两个老兵也凑了过来,一左一右熟练地架住了江朝阳的胳膊。
“朝阳。”
“连长说得对。”
“这种死力气活,咱们这群大老粗有的是力气。”
“你是咱们连的大脑,是定海神针。”
“你要是累垮了,咱们这二百八十亩地,就算全翻开了,也不知道该往里头撒什么种子!”
孙大壮也推着空车走过来,憨厚地挠了挠头。
“朝阳,你快去歇着吧。”
“你带回来的这犁太提气了,俺现在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你的那份土,俺包了!”
苏晚秋上前一步。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调侃,眼神温柔却又坚决地看着江朝阳。
接着双手推着他的后背。
“走啦走啦!大军师!”
“别在这妨碍大家干活了,后方就交给我们吧。”
江朝阳见状也只能无奈地笑着道。
“行行行,我不干了!”
“你别推我啊!我先把我的红星安顿好,今天它拉了一路的爬犁。”
“这一路累够呛,我得给它吃点好的!”
听到江朝阳这么说,苏晚秋也就松手了,不过还是认真地看着江朝阳。
“那行,喂完红星你就回屋休息吧!”
“对了,队部那边一直熬着姜汤,你先去喝一碗再回屋啊!”
“我就不陪你了,我跟红梅姐她们还要把春耕的种子挑出最好最饱满的呢!”
苏晚秋说完,便一路朝着仓库的地窝子走去。
背后,关山河洪亮的嗓门再次响起。
“都愣着干什么!继续烧火!继续挖土!”
“今天目标把二号育种棚的育种土挖出来。”
“大家加把劲,干完晚上加餐!”
说完瞪了江朝阳一眼。
“赶紧牵着你的马去歇着。”
江朝阳不再坚持。
他知道,在这个分工明确的集体里,他如果强行去干那些力气活,反而会让关山河他们觉得更卷。
“走吧,老伙计。”
“今天辛苦了,给你吃点好的!”
江朝阳拉了一下缰绳。
听到主人的声音,红星温顺地打了个响鼻,迈开长腿跟在后面。
六连的牲口棚。
建在驻地东南面一个缓坡下面,处于绝对的下风口。
在这个开荒第一年的腊月,这几头牲口就是他们全连最顶级的战略资产。
为了保护这些“命根子”,关山河他们回来之后,牲口棚建得讲究。
这是个半地下结构。
老兵们带着人往下足足挖了一米半,四周用土坯混着干硬的碎草垒砌得严严实实。
顶上搭着小臂粗的原木,上面铺了三层厚厚的干茅草,最后又压了一层防止被大风掀飞的冻土块。
甚至为了防寒,门口也挂了草席防风,虽说没有跟地窝子一样烧起火炕,但是对于牲口来说已经足够了。
江朝阳牵着马,顺着土坡往下走。
门一开。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干草、牲口粪便以及某种动物体温特有的热气直接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如果放在后世的城里,绝对能把人熏得倒退三步。
但在这个年代的垦荒连队,这叫财富的味道。
这是活下去的本钱。
地窝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最高处留的一个狭小的通风口透进一点惨白的天光。
角落里的木头槽子前,放着一把不知哪个年代的锈迹斑斑的大铡刀,还有好几捆大豆秸秆。
他不知道关山河他们是从哪里淘换来的。
不过很显然,在江朝阳为连队忙活的时候,大家也都没有闲着。
先建起牲口棚,又提前挖掘冻土,为后面的育种准备土壤。
每个人都在为集体做出自己的贡献。
江朝阳先是熟练地解开红星身上的绳套和鞍具。
又把沉重的马鞍卸下来,挂在旁边的木桩子上。
接着。
江朝阳走到角落的草堆里,抽出几把干燥柔软的乌拉草,在手里揉搓了一下,使其变得更加蓬松。
他回到红星身边,开始仔细地用乌拉草擦拭着马匹的颈部、背部和腹部。
这是他跟团部负责牲口的老兵学的。
也是冬天养马关键的一环。
牲口在外头出了汗,哪怕是微小的湿气。
一旦回到棚里不及时擦干,寒气就容易顺着毛孔倒逼进骨缝里。
轻则掉膘拉稀,重则直接一病不起。
在这个连人都没多少药吃的年代,牲口要是病了,基本也就等于判了死刑。
红星舔了舔江朝阳胳膊,接着舒服地闭上眼睛,嘴里发出轻微的低鸣。
感觉自己被舔了两下,江朝阳顿时笑着打趣道。
“嘿嘿,给你舒服的!”
“一会儿先吃点垫垫肚子,等会儿我去找指导员,领点精料给你补补。”
擦完汗之后,江朝阳先是铡了点大豆秸秆,喂了喂自己的红星,顺便也给其他几个牲口都喂了喂。
安顿好自己的坐骑之后,江朝阳朝连部走去。
连部外间的长条桌旁,光线昏暗。
王振国正盘腿坐在长板凳上,面前摊开着那本发黄的账册。
他手里用力地攥着那支秃头铅笔,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甚至能在眉心夹死一只苍蝇。
王振国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算,一边烦躁地狂抓本就不多的头发。
“怎么算都不够……这他娘的是要断顿啊!”
“可老尤他们那边也不多了啊!”
江朝阳好奇地走过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指导员,你这是咋了,愁成这样?”
王振国抬头看到是江朝阳,他原本紧绷的脸色松懈了几分,但眉宇间的愁云却更加浓重了。
“朝阳,你安顿好了?锅里有姜汤,我去给你舀碗,你喝完去休息吧!”
江朝阳按住他的肩膀,自然地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本密密麻麻的账册上。
“您刚才念叨什么不够?断什么顿?”
“连队的口粮?不应该啊。”
“咱们冬捕的鱼还没吃完,加上过年前运过来的粗粮,撑到开春春耕绝对没问题。”
“到时候团部那边不是说春耕结束,上面新一批支援就送到了吗?”
王振国摆了摆手。
“没事,跟你们没关系!”
说完把手上的账本合上。
江朝阳却直接凑了过去。
“什么叫没事!”
“指导员,连里都要断顿了,我还能没事呢!”
听到江朝阳都这么说了,王振国叹了口气,无奈地把账册推到江朝阳面前。
“不是人要断顿,是牲口的口粮。”
他用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账册最后那刺眼的一栏上。
江朝阳定睛一看。
那上面写着牲口冬春饲喂计划的配额。
“诶,这牲口多本来是好事!”
“可是这牲口每天一个个也是大胃口,团里支援的那点大豆秸秆根本用不了多久。”
王振国痛苦地揉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