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尖锐的起床哨音撕破了北大荒黎明前的极寒与黑暗。
二队地窝子厚重的草帘门被推开。
严景穿着厚实的棉衣,端着木盆快步走进来,木盆里是用雪水在炉子上刚化开的热水。
队员们一个个极其麻利地翻身下炕。
江朝阳穿好衣服,将被子叠得规整。
还没等下炕,江朝阳就听到负责今天值日的严景说。
“都赶紧洗洗手、洗洗脸,热水烧好了,我玉米糊糊马上就熬好了。”
他系着围裙,先是从灶台舀出一小半热水,随后熟练地把小半盆玉米面先用化好的凉雪水彻底搅拌开,才缓缓倒入还剩不少热水的热锅里。
接着一边熟练地搅拌,一边开始重新把柴填进去加大火力。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北大荒的残酷,也让每一个年轻人迅速成长起来。
从一开始连火都生不好的城里青年,逐渐变成现在已经能很熟练地使用土灶台做饭的人。
随着灶台的火力加大,锅里的玉米糊糊开始咕嘟咕嘟冒起气泡。
一股玉米面的稠香开始在屋里缓缓散发。
另一边跟严景搭档的一个女同志,也从挂在房梁上的篮子里拿出一个白菜帮子。
仔细地切碎之后,再加点酱油稍微腌制一下。
这就是他们垦荒队一顿正常的早饭了。
江朝阳拉过长条凳坐下,接过严景递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粥。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节骨眼,这就是他们一早上补充体力和热量的来源了。
孙大壮呼噜呼噜地喝了小半碗,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
“朝阳,你回来咱们应该吃一顿好的才行。”
“俺看你脸都瘦了一圈,哪能一直让你吃白菜啊!”
江朝阳没好气地看了对方一眼,用筷子夹起一块腌白菜。
“自己馋了就直说,别打我招牌。”
“放心,也就过最后两个月的苦日子,等开了春。”
“雪一化,这边春天有的是野菜给你吃。”
“而且明年咱们就开菜地,到时候想吃什么咱们就能自己种了”
“种黄瓜,种豆子,对了还有种本地洋柿子,一口咬下去酸酸甜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甚至抓几只鸡来养着,还可以做个西红柿炒蛋,或者蛋花汤。”
“那蛋花。”
没等江朝阳说完,孙大壮赶紧摆了摆手。
“朝阳,你可别馋俺了,说的俺肚子又开始叫唤了。”
“眼镜,给俺再舀一碗!”
“哈哈!”
周围人听到后瞬间响起阵阵哄笑声,不过他们的眼睛里都充满期待。
因为他们相信,来年开春,江朝阳一定能带领他们把日子一点点变得更好。
最后实现刚才说的那些东西,这一点他们坚信不疑。
吃过早饭。
连队外的空地上,大大小小的火堆已经重新燃了起来。
五十多号人全副武装。
关山河站在一个雪包上,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点名册,声音极具穿透力地分配着今天的挖土任务。
全部是老兵和新队员混组。
显然这也是他对后面春耕的提前预演,他要熟悉所有人干活进度和性格。
毕竟现在给育种棚的挖土工作不着急,冷了累了也可以去歇一歇。
他可以给足大家慢慢适应的时间,让大家开始适应地里的活。
不然一开始下地,不熟练不说,也会很耽误进度。
江朝阳走到边上,自然地伸手去拿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
手刚碰到锹把,旁边伸出一只穿着厚实破棉袄的胳膊,直接将铁锹夺了过去。
“去去去。”
关山河瞪着一双牛眼,极其嫌弃地挥了挥手。
“你小子往这凑什么热闹?”
江朝阳无奈地摊开双手。
“连长,我在机械厂真没费多少体力。”
“今天二号育种棚和一号棚的土方量不少,冻土又难挖,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关山河根本不听这一套。
他霸道地推着江朝阳的肩膀,将他往连部的方向赶。
“老子说没你事就是没你事。”
“你看看你那两只手,那是拿笔杆子、画机器图纸的手,要是让这冻土块给磨出血泡,老子还得花药酒给你揉!”
“而且年前你们刚来的时候,老子就跟老程他们说好了。”
“你到时候负责后勤工作。”
“所以你应该去找你们指导员报道去!”
“你要知道春耕期间吃得好不好,直接关系我们下地有没有劲,所以你任务更重。”
周围的老兵和队员们纷纷善意地笑了起来。
程垦扛着十字镐经过,笑着调侃。
“朝阳,你就听连长的吧。”
“这死力气活交给我们,你就算站在边上看着,咱们干活也觉得有主心骨。”
“再说你负责后勤,那我是第一个支持。”
“要说吃这方面,咱们全连,不对就全团都没人比得上你会吃。”
“对,朝阳队长,你春节做的那道炸蘑菇,我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呢!最好天天吃!”
听到这话,关山河没好气地站出来。
“去去去,一个个就想好事,你把鞋底放油里炸透了,那也好吃,天天那么喝油,真当自己家是地主老财啊!”
“朝阳,你别听他们的,一群人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对了,昨天你们不是还忙着搞饲料呢么?”
“老子一大早就看着老王守在那边了,我想着看看都不让,快去忙你们的吧!”
江朝阳知道争不过这群护犊子的人。
只能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朝着连部走去。
此时的天色已经大亮。
江朝阳推门进去,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熬红了双眼的王振国。
结果。
王振国正蹲在地上,精神抖擞地拿着一根木棍,在那个洗衣服的大木盆里翻动着。
盆上面还盖着一层厚重的破麻袋保暖。
听到脚步声,王振国抬起头。
“朝阳,你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江朝阳诧异地看了一眼王振国那并没有黑眼圈的脸。
“指导员,您不会是在这守了一夜吧?”
王振国先是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
“你真当我是铁打的?”
“这黑灯瞎火的大冷天,我不睡觉守着一盆木渣子干什么。”
他将手里的木棍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就睡在隔壁,今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不过过来刚掀开麻袋看了一眼,这味道确实不一样了。”
江朝阳点点头,这确实符合王振国那理智的管家性格。
在保证东西绝对安全的情况下,他确实不会去做那种感动自己却毫无意义的无用功。
如果是连长,那就不一定了。
江朝阳走上前。
他蹲下身子,利索地掀开那层保温的破麻袋。
一股特殊的发酵酸香,混合着麦麸的清甜和酒糟的醇厚,瞬间在冰冷的空气里逸散出来。
在酸菜水和残留室温的作用下。
这一整盆废旧菌砖,颜色从原本死气沉沉的灰暗,变成了暗褐色。
生石灰那种刺鼻的碱味,经过一晚上的中和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符合反刍动物肠胃喜好的发酵饲料独有风味。
江朝阳伸出手,抓起一把饲料。
触感绵软,甚至能捏出一点微微的汁水。
菌丝将木质素彻底分解后,那些原本能刺破牲口肠胃的锯末残渣,此刻已经变成了富含菌体蛋白的超级口粮。
“差不多了。”
江朝阳肯定地点了点头。
“指导员,这去碱和糖化过程非常完美。”
王振国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依然带着些许不确定的语气。
“那……咱们现在就端过去试试?”
“走!”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那个沉重的大木盆。
顺着缓坡,顶着刺骨的白毛风,朝着下风口的牲口棚走去。
牲口棚厚重的草席门帘被掀开。
里面的空气依然带着浓郁的混合味道,但这不仅意味着脏,更意味着温度和存活。
牲口棚深处。
一班长石卫国正跟一个叫常满仓的老兵站在一口生锈的巨大铡刀前。
两人结实的臂膀随着铡刀起落。
“咔嚓——”
一把干硬的大豆秸秆被切成两寸长的碎段,落进下面的草筐里。
听到动静。
石卫国跟对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指导员,朝阳?”
“你们过来看牲口啊!”
王振国将木盆重重地放在地上,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搓了搓脸。
“老石啊,这是朝阳用温室里种完蘑菇的废渣,加了点东西发酵出来的。”
“朝阳说,这玩意的营养比大豆秸秆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