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一结束。
关山河直接拿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白纸,走到连部门口的木板报前,用几颗图钉将其牢牢按在木板上。
外头的阳光带着几分初春的暖意,勉强驱散了连日来积累的寒气。
驻地周围的积雪已经开始有消融的迹象,踩上去不再是发出干脆的“咯吱”声。
而是带起了一阵湿润黏腻的泥浆。
“这就是新分队伍的名单吗?”
“赶紧看看,自己分在哪个队!”
原本慢悠悠从连部出来的队员们。
呼啦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人头攒动,将那块不算大的木板报挡得严严实实。
顾晓光挤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厚实的棉袄袖筒里,脚下不停地在泥水里垫着步子,显得焦躁又急切。
这一个冬天下来,他可是把六连的局势看得明明白白。
没有人比他更懂六连了。
这四位队长,程垦那是铁道兵退下来的凶神,跟着他开荒,一天不把皮扒掉一层都不算完。
赵红梅那更是女煞星一个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没人比他更知道赵红梅的狠劲了。
要是跟着她,那自己接下来这几个月怕不是掉层皮这么简单了。
最后石卫国虽然平时话不多,但那绝对是个闷葫芦里的实干家,干起活来那种压抑沉闷的节奏,绝对也能把人活活憋死。
只有跟着江队长!
江队长脾气温和不说,还从不轻易红脸说重话!
而且江队刚才还抽到了负责后勤的二队,后勤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不用去一线跟那硬得像铁板一样的生荒地死磕!
这样对方负责后勤,不仅手握连队最核心的物资命脉,还擅长弄吃的。
只有跟着他,才能在这个要命的春耕季节里混个肚圆。
所以看着一队人马都围了上去之后,顾晓光也垫着脚尖,不停地朝着前面挤去。
就在他准备挤进去的时候,一个如同天籁之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晓光,你不用挤了,咱俩一块。”
“上面写着呢,后勤二队,队长江朝阳。”
“咱们原一队过来的,除了咱俩,还有赵慧兰。”
听到孙建明的话,顾晓光只觉得头顶的春太阳猛地亮堂了八度。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的喜悦像发酵的面团一样瞬间膨胀起来。
老天爷保佑!
这绝对是祖坟保佑,他家祖坟今天绝对冒烟了!
他不仅逃过了一、三、四这三个开荒队的魔爪,还精准地落进了江朝阳的后勤队。
这说明什么?说明连部领导还是认可他顾晓光的能力的,把他安排在关键的后勤保障位置上。
这是给他以后当干部积累资本啊!
此时,江朝阳已经从连部的地窝子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干净利索的粗布工装,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
“二队的来这边集合,我看看咱们都有谁!”
刚一出来,分到二队的队员们便自觉地在他面前集合。
一共八个人。
原二队的老队员:苏晚秋、田小雨、严景、张海生。
原二队最能干的孙大壮被调走了。
一队调过来的:孙建明、顾晓光、赵慧兰。
恩。
这几个都是干活比较一般的!
外加一个老兵班负责牲口棚的常满仓。
最后江朝阳自己,刚好九个人。
“大家不用拘谨。”
江朝阳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队员,脸上挂着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平和笑意。
顾晓光第一个站出来说道。
“队长,我不拘谨,你直接安排就行,把最累的活安排给我都可以。”
江朝阳挑了挑眉,笑着翻开笔记本点点头。
“那行,名单既然定下来了,接下来的一个半月,咱们这个队伍,就是整个六连五十多号人加上五头牲口的底气。”
常满仓是个稳重的中年老兵,前面一直跟石卫国一起喂牲口。
性格也跟老石有些相像,同样不善言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晚秋则是悄悄冲着江朝阳眨了眨眼睛,田小雨和赵慧兰两个女同志也显得放松。
还能跟着队长,显然十分高兴。
江朝阳清了清嗓子。
“咱们后勤队人不多,但担子不轻。”
“必须责任到人。”
江朝阳的语速平稳。
“满仓班长。”江朝阳第一个点将。
“到!”
常满仓下意识站直身体。
“春耕期间,牲口就是咱六连的命。
那发酵好的菌糠饲料,每天的配比绝不能出错,晚上下工后牲口的擦洗、饮水工作,全交给你。
如果其他三队的队长敢乱使唤牲口不给休息,你只管拦,拦不住来找我。”
“是!队长放心,谁敢糟蹋牲口,我常满仓第一个不答应!”
江朝阳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那三位女同志。
“晚秋,小雨,慧兰姐。”
“连队的灶台交给你们三个。”
江朝阳交代道:“不仅是早晚两顿饭。”
“春耕一线消耗极大,每天中午必须把热乎的饭菜和烧好的开水,一滴不洒地送到地头。”
“伙食标准我会跟指导员计算好,油水必须保证。”
“另外,育种棚那边的温度也要你们顺带照看着,当然我会安排一个机动的,有问题随时找我。”
“保证完成任务!”
苏晚秋三人齐声回答,声音里透着饱满的热情。
“孙建明,严景。”
“在!”
孙建明因为之前战友牺牲的洗礼,整个人透着一股超出同龄人的沉稳。
严景则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你们俩负责春耕期间的工具管理,还有破茬犁的刀片极容易卷刃,木质框架也可能在拉扯中开裂。”
“你们两个组成修械抢修小组。”
“工具只要坏了,你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就来找我,绝不能让一线的进度因为农具趴窝。”
江朝阳合上笔记本。
“海生,你暂时负责机动接应和育种棚那边,当然哪里需要帮忙你也得顶上去。”
一通利索的任务分配下来。
原本庞杂的后勤工作,瞬间被江朝阳梳理得清清楚楚,如同一台齿轮咬合严密的机器。
此时。
只剩下一个人没有被点到名字了。
顾晓光站得笔直,胸膛挺得老高。
他心里的小算盘正打得噼啪作响。
做饭有人干了,修农具有人干了,养牛也有常满仓。
后勤队这点活儿都分完了,还能有什么事?
最多就是跟在队长身边,干点记录账目、调度物资的轻松活计。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干部雏形啊!
看着江朝阳的目光终于落到自己身上,顾晓光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
这可是奠定自己在后勤队地位的绝佳时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故意提高了嗓门,让周围路过的其他队的人也能听见。
“朝阳队长!”
顾晓光一本正经,甚至还伸手规矩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领口的破扣子
“我顾晓光,生是六连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这一个冬天下来,我深刻认识到了劳动最光荣的真理。”
顾晓光拍着胸脯。
“既然分到了后勤队,那就是组织对我的信任!”
“队长,您千万别因为我平时偶尔爱开玩笑就照顾我。”
“我在这儿向您表个态,我绝对不拈轻怕重!”
他诚恳地看着江朝阳的眼睛,掷地有声地下了结论。
“您就把咱们队里,最苦、最累、最需要流大汗的活,交给我顾晓光!谁要是皱一下眉头,谁就是狗熊!”
这番话说得漂亮。
旁边正准备下地的一队队长程垦听见了,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了顾晓光两眼。
这小子吃错药了?虽然干活比以前强了点,不过觉悟现在变这么高吗?
还是朝阳有什么其他魔力?
而另一边的赵红梅却有些佩服地看着江朝阳,没想到跟着她一直偷懒的顾晓光,一过去就开始干劲十足了。
果然江队长身上还有更多东西值得她学习啊!
江朝阳看着眼前慷慨陈词表忠心的顾晓光。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慢地将手里的钢笔重新别回口袋里。
“晓光同志。”
江朝阳的语气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的思想觉悟,这一个冬天提高得确实很快啊。”
“连长和指导员没有看错你。”